灵儿的死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在昆仑平静的表面下激起了更深的暗流。
沈清辞将阿木和灵儿的事瞒的死死的,只有几个亲近的叔侄和他的徒弟灵均知道。
最近后山不安生,凌虚又下令彻查,巡逻的弟子几乎踏遍了后山的每一寸雪地,却连一丝邪祟的气息都没抓到,倒是抓到几个长相奇异的妖兽,倒是在山海经里都有记载。
凌虚对这些妖兽出生在昆仑山脉已经深信不疑了。
沈清辞将自己关在玄机阁,指尖反复划过那本黑色封皮的古籍,书页上“无情无欲者,掌造物之权”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扭曲、盘旋。
造物者,这三个字他之前没留意过。
就像造物神那样吗?可阿木只是一个普通的魔族后裔。
他不敢再去小院。
一闭上眼,就是灵儿死不瞑目的脸,是阿木低头雕刻时那双空茫的眼,是那些木雕上仿佛能滴出血来的尖刺。
他开始怀疑,禁书里的记载或许并非“力量”,而是“诅咒”。
一个由无情催生的造物者,本就是对天地秩序的逆反,她创造的不是生机,是与她同源的、冰冷的毁灭。
可逃避终究不是办法。
三日后,当他终于硬着头皮踏入小院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阿木正坐在偏殿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堆新的木雕。
不再是带刺的兽,也不是扭曲的怪,而是几只蜷缩的、巴掌大的雪兔,耳朵耷拉着,眼神温顺,连身上的绒毛都刻得根根分明。
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她握着刻刀的手很稳,指尖偶尔会轻轻拂过木头的纹路,动作里竟有了几分……温柔?恬静?
沈清辞的脚步顿在院门口,心头那股尖锐的寒意莫名淡了些。
沈清辞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罩在已经冻的好像没有知觉的阿木身上。
阿木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神依旧空茫,却不像从前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蒙着一层薄纱,能隐约看到纱后的影子。
“它们冷。”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指了指石桌上的雪兔木雕。
沈清辞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才发现那些雪兔的木雕下,都垫着一小片晒干的艾草。
那是他以前随口提过的,能驱寒的草。
他的心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顺着血管蔓延开来。是她听懂了?还是巧合?
他走过去,拿起一只雪兔木雕。
触手温润,没有了之前那些怪物木雕的阴冷,反而带着一丝木头本身的暖意。
“为什么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阿无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雪地里看到的。”
前几日院里雪地里有几只冻死的野兔。
弟子清理时,她大概从窗缝里看到了。
沈清辞沉默了。她在模仿,在记录,却似乎在无意识中剔除了那些“狰狞”,留下了“温顺”。
她刻的这些东西,是被他封印的情绪,还是,这些东西本就是因为她的情绪产生的。
他正思忖着,灵均和几个弟子匆匆忙忙跑了进来,脸色比上次报信时还要难看:“师父!山下……山下出事了!”
“何事?”沈清辞心头一紧。
“青风镇……被怪物屠了!”灵均的声音带着哭腔,“弟子们赶过去时,镇上已经没活口了,满地都是……都是残骸,还有一只长着十条腿的怪物,正在啃食尸体,弟子们根本不是对手!”
十条腿的怪物?
沈清辞的目光瞬间扫向石桌。
那里没有十条腿的木雕,可他猛地想起,前几日他看到阿木刻过一个半成品。
正是一个躯干臃肿、拖着数条腿的怪形,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的怪异,没放在心上。
“带我下山去看看。”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抓起那只雪兔木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跟着灵均赶到青风镇时,血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残垣断壁间,暗红色的血与未化的白雪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几名幸存的昆仑弟子正围着一只庞大的怪物缠斗,那怪物果然长着十条粗壮的腿,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震颤,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涎水落在地上,竟将石头都腐蚀出了坑洞。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怪物的形态,与阿无刻到一半的那个木雕,分毫不差!
“是它……”他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终于明白,那些死去的鸟兽、灵兽,还有灵儿,都不是意外。
阿无的木雕不是“映照”恐惧,而是真的能化为实体,她刻出什么,世间就会出现什么。
而她刻出的东西,会遵循她赋予的“本能”。
他看着那怪物疯狂屠戮,看着弟子们一个个倒下,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养一把刀,却没想到这把刀早已出鞘,正以他无法控制的方式,斩向这个他本想复仇的世界。
他本意不是如此。
“师父,怎么办?”灵均带着哭腔问道。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乱,周身灵力暴涨:“我去拖住它,你立刻回昆仑报信,让大长老带人支援!”
说罢,他纵身跃起,玄色道袍在风中展开,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鹰。
几道凌厉的剑气直劈怪物头颅,暂时逼退了它的攻势。
可这怪物皮糙肉厚,剑气落在它身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
它嘶吼着转身,十条腿同时发力,朝着沈清辞猛冲过来。
沈清辞且战且退,目光死死盯着那怪物的形态,十条腿的排布,头颅的轮廓,甚至身上每一块凸起的肉瘤……都与记忆中阿木的木雕完美重合。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沈清辞渐渐力竭。
就在他即将被怪物的巨爪击中时,天边传来一阵凌厉的破空声,是凌虚带着长老们赶来了。
“清辞,退后!”凌虚的声音带着威严,金色的仙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怪物笼罩。
沈清辞趁机后退,看着凌虚与长老们合力围攻那怪物,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知道,这件事以后估计瞒不住了。
怪物最终被凌虚一剑刺穿头颅,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为一缕黑烟消散,只留下满地腥臭。
凌虚转过身,目光如炬,落在沈清辞身上:“这怪物,你可见过?”
沈清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点头:“见过……类似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