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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笼中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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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下来的那天,雨终于停了。

天还是灰的,带着雨停之后久久不散的阴翳,一层薄薄的铅灰压在城市的上空,把所有的光都磨成了没有温度的白,建筑的轮廓清晰却失去了光泽。

子清渊站在被告席上,听完了判决。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他的律师站在旁边,几次想开口,都被他一个极轻的手势止住了。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对判决本身表示确认,然后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袖口,等着法警走过来。

白衬衫是季凌歌给他买的那件,袖口的暗纹在法庭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在穿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伸手从衣柜里拿出它,套上,扣好。

这是那栋庄园里留下的最后一件属于季凌歌的东西——其他都被伏特送走了,只有这件衬衫因为挂在洗衣房的角落里,被漏掉了。

他第一次穿的时候就觉得很合身,今天穿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合身。

法警走过来的时候,子清渊侧过头看了旁听席一眼。

宫辞夜坐在第一排,穿着烟灰色的西装微眯着狐狸眼,景柏轩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文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伏特站在旁听席的最后面,姿态比平时更收敛,但目光一直在子清渊身上。

子清渊向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过身,跟着法警走出了法庭。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宫辞夜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押送车在下午三点十七分抵达了上州的,灰色的高墙,带着锈迹的铁丝网,周边是瞭望塔,一切都被漆成同一种沉闷的、泛着死气的灰黑污色。

子清渊从车上下来身着一身的白,一个刺目的白点缓缓走入那片灰色的天,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灰。

入监流程很快:登记、拍照、按指纹、换囚服。

囚服是灰蓝色的,布料粗糙,穿在身上有些扎。

子清渊站在更衣室里,把那件白衬衫叠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狱警示意他不要留私人物品,踌躇片刻放心衣服的瞬间心脏不甘的狠狠抽疼了一瞬,随即,跟着狱警走了出去。

监区是双人牢房,他被分配到三楼尽头的一间。

铁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坐在下铺的床沿上,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左边那个很壮,肩宽得像一堵墙,手臂上密密麻麻地纹着黑色的图案,他的脸很宽,下巴厚实,眼睛里有一种只有常年蛰伏的野兽般的光。

右边的那个瘦一些,但更高,瘦得像是像人形竹节虫,胳膊上没什么肉,但筋骨分明。他的眼睛比左边那个更冷。

狱警把子清渊推进去,锁上门,隔着铁栏补了一句:“好好相处。”然后转身走了。

牢房里安静了几秒。

左边那个壮汉先站起来,向前迈了一步,肩膀微微前倾,风雨欲来的氛围蔓延开来,他看着子清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终于等到新东西的兴奋。

“新来的?”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铁皮,“细皮嫩肉的,外面没吃过苦吧?”

右边那个也站了起来,走到子清渊侧面,像是在堵住他的退路。两个人的站位很默契,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像一把正在合拢的钳子。

子清渊不是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但进此刻的心情着实算不上好:“我不喜欢惹麻烦。但如果你们想试试,我可以配合。”

左边那个壮汉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他往前又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子清渊的领口。

子清渊没有躲。他等他那只手伸到足够近的距离,然后他抬手,扣住那个人的手腕,顺势往下一压,同时侧身,用自己的肩膀撞在对方的上臂关节处。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壮汉的肘关节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压得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右边那个瘦高个反应过来,从侧面扑上来。子清渊松开壮汉的手腕,侧身一让,让那个瘦高个扑空,然后他抬腿,膝盖顶在对方的腹部。瘦高个发出一声憋在喉咙里的闷哼,整个人弯下腰去,像是被折断了。

子清渊收回腿,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蜷缩着的人:“我说了,我不喜欢惹麻烦。但如果你们还想试,我可以继续。”

壮汉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肘关节,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惊恐,瘦高个蹲在另一边,抱着自己的腹部,没有抬头,但从肩膀的起伏来看,他的呼吸很重,被那一膝盖顶得不轻。

壮汉先站了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肘关节,活动了一下,然后他看向子清渊,带着对另一个同类才会有的几分粗粝的认可:“行。你够硬。”

子清渊没有回应,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来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铺位上,没有再说话。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某间牢房里模糊的电视声。

而在监狱外面,事情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推进。

宫辞夜和瑟琳娜的动作,从子清渊被宣判的那天下午就开始了。

瑟琳娜尤其擅长的是那种需要把大量信息梳理成证据链的案子——账目、关联交易、法律漏洞,她能在看似完美的合同里找到针尖大的瑕疵,然后把它撕成足以吞掉整家公司的裂口。

而宫辞夜擅长的是另一种方式——做交易。

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比法律条款更直接,也比法律条款更管用——人脉、渠道、以及那些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里的往来记录。

他们从当天下午三点开始,在四十八小时内向超过二十名涉案人员发起了私人爆料和诉讼。

方式不是走公开法庭,而是通过私人渠道,把材料分别递到那些人的办公桌上、家里、以及他们最不想被人打扰的场合。

有的收到的是起诉通知,有的收到的是匿名举报信的副本,还有是银行账户被冻结的确认函,以及他们自己家人被牵扯进来的证据。

这些袭击来得太快,太密集,像一场没有预兆的冰雹,砸在那些身怀巨富的商人头上,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地里挨了一下,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挥拳。

试图反击,但发现自己的把柄被人捏着;有人试图谈判,但发现对方的要价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有人试图跑,但已在围城之内。

一周之内,三个人死于意外,两个人被人从家中带走,至今下落不明,还有一个人在私人飞机坠毁事故中丧生。

这些事件发生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但时间上紧紧挨着,像一串被点着的鞭炮,每一响都在告诉活着的人——下一个可能是你。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那些曾经坐在长桌后面、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面孔,此刻正以他们从未预想过的方式,尝到了失控的滋味。

私人庭院的灯还亮着,此时里面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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