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两座遥相对望的山。
过了很久,祁湛舟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需要做这些事。也许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足够了。”
太子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三弟,你不懂的。”
祁湛舟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们兄弟之间,已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了。不是因为他不懂太子,而是因为太子已经不相信他会懂,或者说,他不希望他懂。
祁湛舟将那份文书折好,收入怀中。
“这份东西,我会暂时保管。”他说,“但我不会用它来对付你。我会给你时间,去向父皇坦白一切。你自己说,和别人替你说是两回事。”
太子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
“你是我哥。”祁湛舟看着他,目光中有痛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我没办法亲手把你送上绝路,但我也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他转身,朝窗口走去。
“三弟。”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祁湛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我不去坦白呢?”
祁湛舟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太子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跳跃着。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那根被踩断的迎春花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像是树木的眼泪。
楚沨和芫瑶坐在东宫最高的阁楼顶上,将书房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芫瑶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他和沈泊说的,最后一次交谈了吧。”
楚沨眸光淡淡:“嗯。”
芫瑶看着在屋中写信的太子,眉心微蹙:“他给了太子坦白的机会,太子却不愿意给他坦白的机会。”
楚沨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他何尝不知道和太子戳破一切,意味着要兵戎相见,但他还是不忍心直接将这一切呈上御前。”
芫瑶转头看着她:“你觉得他这样做,是对的吗?”
楚沨没有回答。她望着下方那个在夜色中匆匆离去的身影,目光中带着一种超越了漫长岁月的悲悯。
“没有对错。”她轻声说,“只有选择。”
夜风吹过,将天边的一片薄云吹散,露出了几颗疏星。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祁湛舟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冰冷刺骨。他握着怀中那份文书,脚步沉稳,一步一步地走到沈泊的府邸。
祁湛舟来到沈府的时候,沈泊正在等他。
“拿到了?”
祁湛舟点头,将东西递给沈泊。
沈泊接过来,却没有马上打开来看,而是凝眸看着祁湛舟,好一会儿后才轻声开口:“你……碰见太子了?”
祁湛舟点头,露出一丝苦笑:“嗯,他没有拦我。”
沈泊抬手想要安慰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沈泊,”祁湛舟抬眸,眸光灰暗,哑声问,“你说,他为什么不拦我呢?”
沈泊顿了顿,才问:“那殿下想要的谈话,今夜可谈了?”
祁湛舟想到刚才和太子的对话,眼框微微湿润,扯了扯唇角:“嗯,我说我不会将证据交给父皇,让他主动坦白。”
说完,祁湛舟眸光稍亮,盯着沈泊问:“你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这些证据是你我一起搜集的,我却一个人就做了主。”
沈泊叹了一口气,残忍的说:“殿下若不这样说,只怕太子不会让您轻易离府。”
是啊。祁湛舟明明知道太子为何不阻拦他,却还是要沈泊直白的说出来,才肯承认,他的大哥远比他要心狠。
祁湛舟垂下了头,握着酒杯,久久不语。
沈泊垂眸看了看那份调粮原件,确是他去年偶然看到的那份,他又开口道:“况且,殿下是将证据交给了臣,呈上御前也是臣的事。”
祁湛舟沉默了半晌,闭了闭眼,道:“明晚之前,若大哥还未进宫,那你便去吧。”
沈泊握紧那份批文,温声道:“天色已晚,殿下今夜,便歇在府中吧。”
祁湛舟微不可闻的点了点头,起身跟在沈泊身后,直到沈泊关门离开的声音传来,祁湛舟才缓缓回神,已是下半夜了,他却还是没有睡意。
他忽的想起太子,这些年来他有多少这样难眠的夜呢?一息之后,他又想起沈泊,他为了查案,为了改变他想改变的一切,又曾在多少个夜晚执笔到天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