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人已风风火火地转身出了殿门。
昭玥望着她仓皇的背影,眉心微蹙。
她本意只想稍作试探,看看从她那里能否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却没料到对方的反应竟如此剧烈。
*
回到宫里的马佳庶妃,神色似笑若哭,强撑着心神把一应宫女太监都打发到门外。
她独自在暖阁内,颤抖着手,从妆匣最底层抽出了一张已然泛黄的药方。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她精心养护的指甲几乎要戳破那脆弱的纸面。
如果,她猜的是真的,她这些年竟恨错了人?
一滴滚烫的泪珠落在纸面空白处,迅速晕染开来。
她想起自己那些乖巧听话的孩子,一个个来到这世间,又一个个夭折,每一个都是体弱多病,病痛缠身。
罪魁祸首竟是他们的额娘!
不,不对,她布满血丝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尖锐的恨意,还有另一个人。
她踉跄走到小佛龛前跪下,对着那尊面容慈悲的菩萨像,虔诚叩拜许久。
终于下定决心赌一把。
“承瑞,赛因察浑,荣宪,长华还有长生,放心吧,你们受过的苦,额娘一定替你们讨回来。”她额头贴住冰凉的蒲团,舌尖尝到一丝甜腥的血味。
那股疼痛没有打到她,而是让她心中更加坚定,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决绝冷硬。
*
翌日清晨,昭玥原打算去交泰殿探望保成。
但想起昨日马佳庶妃离去前的样子,预感今日她必定会来,于是留在了自己宫中等待,只差人去交泰殿传了个话。
马佳庶妃到来时,已全然不见昨日的明媚艳丽。
她眼中血丝密布,面容憔悴不堪,无心也无力遮掩,衣服发髻都显得有些潦草。
进到殿中,她还是如昨日一般开门见山,省去了所有寒暄:“臣妾有些话想与娘娘单独说。”
见她神色凝重,昭玥与知云交换了个眼神。知云会意,领着一众宫女太监悄无声息退到门外。
随着殿门“吱呀”一声合拢,马佳庶妃双膝一软,径直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眼中泪水随之滚落。
“臣妾有一事相求。”
昭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托住她的手臂:“姐姐这是做什么,有事但说无妨,能帮的我绝无二话。”
马佳庶妃抬眸望向昭玥,眼神破碎,盛满了压抑许久的哀伤。昭玥只看了一眼,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马佳庶妃将昨日翻找出的那张药方,递到昭玥手中,声音止不住颤抖:“臣妾知道娘娘出身高贵,见多识广,宫里定然也有信得过的太医。这张方子......恳请娘娘,寻个可靠的太医,帮臣妾看一看。”
“这是?”昭玥心中已隐约猜到。
马佳庶妃笑得有些凄然,看起来比哭更让人心酸:“坐胎的方子,臣妾在怀承瑞前,就一直用着了。”
说着,她抓住昭玥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哀求道:“娘娘,您入宫这些日子,臣妾是看在眼里的。您心思纯善,就连太皇太后都多有夸赞,您一定不会骗臣妾的,您一定会帮臣妾的,对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那张憔悴的面容上露出了孩子般的茫然无助。
她是在赌,拿她与孩子的性命在赌,赌昭玥确实表里如一,赌昭玥不会借此对她们动手。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怎么会相信这样一个,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呢?
昭玥对上她被泪水浸透的双眼,心头一刺,突然恨透了这个吃人的地方。
她反手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给出了进宫后最郑重的一个承诺:“姐姐放心,我会的。”
得到回答的马佳庶妃没有松开手,而是将头埋进昭玥怀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放声嚎啕大哭。
那哭声嘶哑凄厉,仿佛要将这些年压抑的恐惧、哀伤、丧子之痛,连同被欺骗利用的愤怒与悔恨,尽数倾泻而出。
不知她已有多久,未曾这般无所顾忌地发泄过,情绪竟一股脑儿倾倒在了相识不久的昭玥面前。
她哭得浑身抽搐,几乎背过气去,仿佛要把身体里所有的苦水都倒干。
泪水迅速浸湿了昭玥肩头的衣料,那滚烫的温度,直烫到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