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延清，收手吧。”

宋之问一愣。

“不要继续阿谀奉承那个女人，不要再讨好那些权贵了。趁现在还来得及，否则，你会给自己招致不幸的。”

宋之问看着他，笑了。

“令明，你还是老样子，总是替别人操心。”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神都的万家灯火：“可是晚了，我已经走得太远了，回不了头了。”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他转过身，发现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夜风从高台上掠过。

宋之问愣在原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缕空气。他站在高台上，望着空无一人的夜色，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走下高台。一级，两级，三级。

走到楼梯中段时，他的脚忽然踩空了。

……

宋之问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陌生的房梁，灰扑扑的，有几根木梁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木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灰尘的气息。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很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他被贬后的寓所，钦州，岭南道，天涯海角。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几块松动的瓦片，一动不动。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杨炯的脸，高台上的风，神都的灯火……

“令明……你说得对，我变了，可我又能怎么办呢？”他喃喃着。

没有人回答他。

他正要下床，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罪臣宋之问，出来领旨！”

他的心猛地一沉，容不得他多想，赶紧穿上鞋向外跑。

两个差役站在门口，一个手中捧着圣旨，一个手中托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酒壶和一只酒杯。

捧圣旨的差役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宋之问跪在地上，低着头，耳边只剩下了“鸩酒”“不得延误”等只言片语。

圣旨宣读完毕，皂衣差役合上圣旨，看着宋之问：“宋大人，请吧。”

宋之问跪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可否……容我交代后事？”

两个差役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宋之问站起身来，回到屋里。听到动静的家人都围聚在门口，把圣旨的内容完完整整地听了去，顿时哭成一团。宋之问连忙作噤声状：“不要哭……不能哭！赐死之人，家属不得哭葬，这是规矩！”

安顿好家人，他又来到案前，想要提笔写一份遗书。可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写的，家人已经安排好了，孩子们长大了，各有各的路要走。至于朋友……他还有什么朋友呢？

他放下笔，转向差役：“可否容我换一身衣服？”

差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去快去！”

宋之问走进内室，打开箱子，开始翻找衣服。他一件一件地翻过去，箱子里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了，大多是旧的、褪色的、打着补丁的。

他听到门外两个差役在小声说话。

“听说这宋之问，在洛阳的时候可威风了，二张兄弟跟前的大红人，风宪司的二把手。啧啧，谁能想到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威风有什么用？还不是靠溜须拍马上位的。我听说他外甥那首诗……叫什么来着？《代悲白头翁》？硬说是自己写的，还把他外甥给害了。”

“可不是嘛，人品低劣，活该有此下场。”

“就是可惜了那身好文采，你说他要是老老实实写诗，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何至于此？”

“文采好有什么用？人品不行，诗写得再好也是白搭。”

宋之问的手停在了一件月牙白的袍子上。

他听着那些话，手指微微颤抖。然后他缓缓抽出那件月牙白的袍子，抖开，披在身上。

为什么是这一件袍子？也许是因为它是最干净的一件，也许是因为它是最体面的一件，也许仅仅是因为它是箱子里最后一件。

他系好腰带，整理好衣襟，走出内室。

两个差役看到他出来，停止了交谈。他们看着宋之问，等待他走向那杯毒酒。

宋之问走到差役面前站定，拿起那只酒壶，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酒壶碎裂，毒酒洒了一地，渗入泥土中。

“你……大胆！”

两个差役大惊失色，正要上前制止，却见宋之问已经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他握着匕首，毫不迟疑在自己的胸口上狠狠地划了一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襟。

两个差役惊呆了，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之问握着匕首，踉跄了一步，靠在斑驳的土墙。

“世人都道我心黑……那我便把心掏出来，让大家看看，究竟是什么颜色！”

他微微抬头，望向北方。那是神都的方向，也是家的方向。

“品行不端？恶名？这话，我之前听得太多，我之后，只怕会说得更多！我宋之问早就听腻了！”他嗤笑道。

“可我告诉你们，那些指着我的鼻子骂的人，有几个敢说自己的手是干净的？这朝堂上，谁不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只不过我宋之问爬得高了些，快了些，手段……难看了一些罢了！”

他喘了口气，胸口的起伏带动伤口，鲜血流得更快了。他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但他的目光却越来越亮。

“你们不懂……你们根本不懂，我有多怀念……怀念当年的弘文馆！那时候，我还有块风雅屏。杨炯就坐在我对面，为了一个‘临’字还是‘凭’字能跟我争得面红耳赤……沈佺期那家伙，总爱炫耀他新得的墨锭。杜审言……呵，那老小子，就算吵赢了也还是一副别人欠他钱的模样……”

“那时候，诗就是诗。好坏只在平仄之间，高低只在意境之分。写出一句好诗，能让我们高兴好几天……朋友，也还是朋友。没有张易之，没有陛下，没有那些必须去端、去捧、去告密才能换来的前程……！”

他忽然拔高声音：“可现在呢？！诗成了敲门砖，朋友成了垫脚石！我想爬回那个只有诗和朋友的弘文馆……可我爬不回去了！就算爬回去……当年的诗，当年的朋友……也都不在了……”

匕首“当啷”落地，在泥地上弹跳了一下，静静躺在了他的脚边。

他顺着土墙滑倒，月白的衣衫被血浸透，在胸前绽开一朵巨大的红花。

他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屋顶漏下来的天光。那道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眯起眼睛，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弘文馆那扇半开半闭的窗户，一个穿着玉色长袍的少年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诗稿，皱着眉头说：“颔联还可以再改改。”

他想说：“改什么改，已经够好了。”

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