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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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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吃不吃小笼包?”他回过头,伸手指了指附近的店铺。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孤单其实是件好事。人本来就没必要强行和合不来的人打成一片,这世界上真正能交心的朋友根本就遇不到几个,他和别人不一样,说不定又懒得去经营人际关系,所以他才会孤单。在这点上,他可能和我还有些像。

“你的朋友多吗?”推开包子铺的门之前,我想印证自己的想法便随口问道。他愣了一下,目光有些闪躲,我一下就明白了,没有再多说。

一个背着吉他的成年人带着一个打扮奇特的不良少年钻进早餐铺,这奇妙的组合让周围投来的目光都多了几道。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眼看着谢聿言瘪着一张小脸坐到我对面,他似乎还在对我刚才提出的问题耿耿于怀。

“好了,我刚才不是故意问你那个问题的。点餐吧,别多想了。”我安慰他。

“我也不是被孤立了,我和那些同学混的倒是挺开心的,就是……”他苦恼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就是你让我点名说出有几个朋友,我就真的说不上来。”

“都说了别想了,你不点我等会吃完自己走了,留着你慢慢纠结吧。”

他狠狠地搓了两下自己的脸,然后呱唧拍上了一巴掌,声音实在是有些响亮。

“你手劲还挺大的。拍醒没?”

“醒了!”他大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也大声咳嗽了一下,提醒道:“你声音太大了,能不能收敛点?”

他连忙缩起脖子,那模样有点像正要缩壳的乌龟。

说实话,在几个小时前背着吉他下楼的时候,我压根没有预料到和谢聿言的这场相逢,更是压根没有料到我们二人还意外的有些合得来。谢聿言话很密,而且讲话痞里痞气的,和他聊天有一种很新奇的感觉。

吃完早点后,他还赖着不想去学校,我问他你不回学校睡觉你想回哪睡,回你家里睡吗?他说那我还是回学校吧。我成功地把他从早点铺打发走,然后我一边吸着塑料杯里的豆浆一边玩手机。

刚才开始手机就在震动了,我猜是徐子衡发的消息,所以我并不是那么急着回复。打开微信一看,果不其然。

“服了,我刚起,你昨儿睡的可真够死的。”

我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着:“你俩昨晚讨论出结果没?反正问我也问不出什么,你俩定就行,我随便。”

过了一会儿,一个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知道问你没用,你昨儿又睡着了,现在我俩想的就是喊上顾涟出来喝酒聊聊天啥的,你看咋样?”徐子衡那边有点嘈杂,我猜他应该是在地铁站。

“定个时间地点到时候发我就行。”

“地点就以前大学咱最爱去的那家呗,时间我再看看,白天阿茗可能要在实验室忙,不知道几点结束。”

我还没等说话,店里突然进来一群吵吵闹闹的年轻人,店长还在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徐子衡应该是听到了我这边的动静,疑惑地问:“你搁哪呢?”

“在楼下吃早饭。”我说。

“一点醒了在家躺到饭点下楼吃饭的?无聊不?”

“没在家躺着,起床我出门练吉他去了,在江边呆了一晚上。”

“不冷吗?”

“还行吧。弹吉他还认识了个高中生,挺有意思的。”

“高中生?高中生凌晨去江边吗?”

“带耳钉有纹身染头发的醉酒高中生。”

“那我懂你意思了。”

“他说觉得我弹得挺好听的,还说他也会吉他,还会贝斯,感觉是个有两把刷子的小混混,而且人还挺有意思的。”我诉说着,“感觉比你还自来熟。”

“是吗?那有机会给我也认识一下,高中毕业以后很久没遇见过这种类型的了,这种叫什么,摇滚男孩?”徐子衡乐不可支地说。

“小子回去上学去了,等他放寒假再说,他还想让我教他这那的,上学期间就不联系他了,我可不想当诱导青少年不好好上学的罪魁祸首。”

“这种小孩,让他读书还不如让他专心玩乐器呢。”

“那总得拿个高中毕业证吧?”

“这倒是。”

杯子里的豆浆被我喝了个干净,我捏了捏空空如也的塑料杯,脆弱的塑料杯被我捏的变形,咔嚓几声。

“你对象应该挺忙的吧,大四,她又要忙保研和毕设什么的,你俩见面机会多吗?”想起徐子衡刚才提到的他女朋友在实验室一事,我决定关心一下兄弟的感情状况。

“还行吧,毕竟都在一个城市,再忙周六日也是能抽出时间出校的,而且就算她不忙,我工作日的时间也很难抽出很多时间陪她。”

“她是学啥专业的来着?”

“机械。”

“真硬核啊,考研要考本专业吗?”我感叹道。

“嗯,她好像挺喜欢的,专业排名都前几名的那种。”

“我还是想不通,你怎么就能摊上个这么有实力的女朋友。”

“都说了人格魅力咯。”他得意洋洋地说。

说起徐子衡的这个女朋友,那就又免不了一番长篇大论了。我一度认为徐子衡能认识这种神仙女友应该是得益于他上辈子积了什么了不起的大德,因为这整件事在我看来都非常的玄幻、不可思议。

这个女生叫池茗,是刚毕业还没找到稳定工作、没事就在家打游戏的徐子衡在游戏里认识的。他最开始和我提起这个人的时候,我应该是刚到国外没多久,那时候就听他说:“阿年,我打本的固定团里有个小姑娘,还挺可爱的。”

我当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几乎没有接触过游戏的我思想十分传统,我认为网友就是网友,在网上一起打个游戏又能怎么样呢,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

结果过了几个月,徐子衡突然劈头盖脸地发给我一堆聊天记录,催着我让我赶紧看。我从头看到尾,脸色越看越青。

那边儿又欢欣雀跃地发来一条语音:“怎么样?怎么样?她说她也喜欢我,我靠,我感觉我要陷进去了。”

这是什么东西?一长串聊天记录我压根就没有看完整,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图里女方发的长长一段话吸引住了。那段话的大概内容是,她根本不在乎二人之间的年龄差,也不在乎谈恋爱会耽误高考,她无比自信自己的学习成绩的同时,又给足了徐子衡可以放心和她谈恋爱的信心。

打个游戏都能打的双向奔赴,这对于在情场失意的我来说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一件事。而他们居然就真的这样保持网恋关系保持到了女方上大学,然后和所有纯爱剧本的发展一样,她报考了徐子衡所在的沧市最好的大学,是比我的那所大学还要好上一点的在全国都出名的学校。徐子衡把她的录取通知书发给我炫耀,我看到了录取通知书上写着的名字,“池茗”。

“她的名字好好听啊,人也和名字一样漂亮,我是不是捡到宝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我依旧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一是我认为网恋奔现这种事很魔幻,二是徐子衡把池茗描述的有些太优秀、太不真实。他嘴里的池茗,聪明、美丽、落落大方、学业游戏两不耽误、性格好三观正……虽然我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但出于对好兄弟的担心,我总会问及他们的相处状况,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的关系随着日头增长,感情只增不减。

在国外的那些年,我几乎是一直担任着他们二人之间感情的见证者,我旁观了整整四年。我从没见过徐子衡谈过这么持久的恋爱,印象里他从来没有过超过一年的女朋友,最短的甚至只有一个月。

上学那会儿,他谈了很多女友,却总在分手后和我说,阿年,我还是觉得不对,我找不到谁是对的。而现在他能笑着和我说,阿年,池茗是对的,我绝对不会看错人,而且我真的谢谢她也会喜欢我。

他们二人走到这一步,可以说是皆大欢喜,作为见证人的我也终于是被他俩折服了,但认为徐子衡一定是上辈子积德的刻板印象并没有改变。我还是觉得他真该死啊,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给他捞着了。

“祝你成功调好时差,我先挂了,到公司门口了。”他说。

我应了一声,收起手机准备离开早餐店。刚站起身,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以为是徐子衡还有什么事忘了跟我说,结果消息来自刚分别不久的谢聿言。

“我到咯,给你看我们班早自习什么样。”配图是一张从后门拍的教室的照片,里面一半的人穿着校服,要么睡得东倒西歪,要么猖狂地看漫画看小说打手游。

我打下一行字发过去:“在学校好好呆着,没什么大事不许找我,听懂没?”

“唉,真严格,我都这样了你还指望我好好学习呢?”

“我不想认识高中学历都没有的人,谢谢。”

“服了,看不起人是吧?睡觉去了。”

我轻笑着把手机丢回衣兜。

人这一辈子总少不了和新的事物相遇、和旧的事物重逢。这次刚回国就认识谢聿言倒是很像命运对我人生经历的补偿,我当然是欣然接受的。

欣然接受的前提是,如果所谓命运的安排只安排到这一步的话。

所以,当我慢悠悠地晃回我家楼下准备上楼时,听到擦肩而过的人用我穷此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声音和身旁人谈笑风生,我屏住呼吸循着声音望去,映入眼底的是一抹春日樱一般清淡的浅粉色。

这个声音,是我听错了吗?

我像凝固了一样定在原地,身后的人催促我快些走不要挡在路中间,我踉跄着跌出几步,视线仍紧紧缠绕在那个身着樱花粉色薄外套的长发女人身上。

染成栗子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那是和我记忆里如出一辙的栗子色,是高考后的那个暑假我和她一起挑的、我俩一致认为最适合她的栗子色。

我当然知道发色这种东西不是个人专属的标签,可是刚才响在我耳边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那个声音,我也不会把那个模棱两可的背影和记忆中的人影重叠。

我的心脏不自然地狂跳,我忽然很害怕看到她的脸。

女人身旁还有一个女人,她们手挽着手聊着天,听到因为我引起的轻微骚动后,她们二人一齐回过头。

那一刻仿佛时间也随之凝固,樱花色外套的女人像电影中的慢动作一帧一帧地转过头,沉静的目光落在过于震惊而彻底死机的我身上。

好安静。

我看到了我在梦中辗转千次都寻不得的那张容颜,像是云开雾散,像是拨云见日,我看到了和我初遇她时如出一辙的温润眉眼,似银河,似一池春水。

原来真的是你。

我感觉我快要丧失语言功能了,只有躁动的心脏和手心握着的电梯卡在时时刻刻地提醒着我还活着。

我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无从得知。我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命运对我开了一个玩笑,我甚至开始妄想,我是不是在早餐店睡着了,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梦罢了,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为,我从来都不敢想,我还有机会和祁雾重逢。

这些年,她在我记忆中的形象已逐渐变得不清晰,高中时绑着高马尾的她、大学时精心打扮的她、和最后一面见到的那个泪流满面的她……许许多多的记忆被漫长的时光叠在一起,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而在此时此刻,命运擅自拿掉了那层毛玻璃,让我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无比清晰的、活生生的她。这太具有冲击性了,我真的十分震惊,无论是意料之外的重逢、还是她那从未被时光磨灭的美丽。

可是,祁雾,为什么,在这对视的、短短几秒的时间里,明明你就在我眼前,可我却觉得,你离我异常的远。就好像,你从未和我有过交集一般。

“小雾?怎么了,这个人你认识吗?”她身旁的人察觉到不对劲,轻轻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

“啊,没事,是我高中同学。”她回过神,对她的同伴露出若无其事的平淡笑容后,没有一丝留恋地想要转过身去。

一股不属于秋日的冷意瞬间扫过我全身,我的双目微微睁大,嘴里吐出的声音都不再像我自己:“高中同学?”

现在是早上上班的时间,楼道里的人并不算少,但我眼中只有她,纵使隔着汹涌人潮。我急切地等待着她的回复,但她在听到我的反问后,只是沉默着抬手按下了一旁的电梯按钮。

我不是没有想过她会恨我,然后选择把和我的过往全部封存,从此见我如陌生人——我当然想过这个可能,因为我是犯下错误的那个人,我是把她亲手推开的那个人。

可是人不是能在所有情况下都保持理智的,纵然我早就该有心理准备,可在亲口听到她轻描淡写的一句“高中同学”后,也会气血上涌。是啊,对啊,道理我都懂,可是你真的——

“我现在只是高中同学对吗?”

祁雾低下头,留给我一张孤寂、黯淡的侧脸。她的情绪看不出起伏,电梯到了一楼,她携着身旁的女人走进电梯,我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在我眼前关闭。

我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啪的一下熄灭了,像被冬天的冷风吹灭的打火机火苗。

这是她在七年后选择的理所当然的结果,我没有任何怨言。

只是,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把我当作陌生人的态度,还是让我痛苦万分。从看到我、到转身离开,除了认清我的时候她露出的一丝惊讶以外,我看不到任何其他的情绪。是她太会掩饰吗?还是说人如果真的放下了过往便是如此呢?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有,结束得很彻底。

我想起顾涟说过的,她偶尔过年过节会回来呆两天。那么,这次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更何况,她本就不会想再见到我。

我像鬼魂一样游荡回了自己家,巨大的冲击让我觉得天旋地转,我疲惫地卸下背在背上的乐器,然后一头栽在沙发上。

她好像过得很好。依然温柔、依然清澈、依然是我认识的那个祁雾。

她没有我依然过得很好。

是啊,人类是一个又一个独立的个体,谁缺了谁都不会怎么样。她当然应该过得很好,被困在原地的只有我就够了,因为我不会原谅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我愿意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去赎罪。

可是,她的未来里本该有我的存在,是我自己把自己抹除掉了。

那些无比后悔的日子里,我幻想过万一再次相遇,我要如何和她道歉,我还会不会有机会挽回,可是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而且她没有给我任何道歉的机会就走掉了。我再次意识到我自己当初的决定有多么的愚蠢、多么的伤人,眼泪从我的眼角徐徐滑落,我胡乱地抬手抹掉,起伏着的胸口隐隐作痛。

那个炎热的六月天,她也曾这样落过泪。

而我现在纵然想说千万次对不起,都不会再有机会传到她耳畔。

所以这所谓的命运,是在嘲笑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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