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传来细碎脚步声，一沉一轻。
“他们回来了，记得好好配合。”
“嗯，一定。”
江一顺点头，朝着顾芃野所在的方向比了个手势。顾芃野心里也紧张得不行，她不想毫无尊严与人格地被人绑在地上，再被人拿刀切开自己的身体，再一块儿一块儿丢进药汤里熬煮……想想就觉得恶心得不行。
暮色像是青黑的布，沉沉压在屋顶，也悬在他们头顶上。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屋子里，走在前面的大安浑身裹着暗红色泥肉，每走一步都掉落几片身上沾染的草屑。它身后跟着村长，脊背佝偻像是一段枯木，手里提着盏半明不灭的油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
“你们回来了，”阿深迎了上去，眼神忍不住晃了两下，他原以为他们至少会带一些烧房子的东西，结果什么都没有。出门一盏灯，落屋一盏灯。
江一顺安静地跟在阿深后面，呼呼的冷风一吹，豆大的光也跟着晃，像是倒映在水里的星，轻轻地漾在水面。罩子里的火光不大，油快烧尽了，光色发暗发绿，贴着墙角上走，映得头顶上的蛛网影影绰绰，像是从极荒冷的地方飘来的鬼火，悬在半空不肯落下。
江一顺打了个寒噤，他怎么看那灯怎么不对劲。
村长在两人前站定，大安跟在一旁。
“来吧，烧。”村长哑着嗓子，声音像是被磨过似的，“这方法能烧毁这间屋子，里面的东西绝对会自己跑出来。”
大安没说话，只是举起胳膊，上面缠了根干燥的麻绳。它将麻绳一端伸进微弱火苗上，“噌”地亮起，橙色火焰瞬间窜起，顺着风往上攀。
“扔吧，让你们看看，我的方法到底有多厉害。”
顾芃野看着逼近的橙红色小火点，心里合计时间和路线，她不知道这东西的燃烧速度，只能小心翼翼，一切以谨慎为主。
大安将整段麻绳扔了出去，原本铜钱大小的火苗很快气势汹汹，顺着窗棂卷向屋顶，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很快，整间屋子被火光吞了大半。
“咳咳，这玩意儿没毒吧！”顾芃野在里面快被熏过去，肺里火烧火燎地疼，眼前阵阵发黑，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视线里凝成扭曲的色块，膝盖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顾芃野快速找准方向，“啪”的一声拉开那扇生死大门。
比新鲜空气先来的是村长喜悦的声音，“快！她出来了！她跑出来了。”
顾芃野跌跌撞撞地从火光里跑出，衣衫下摆晕开黑色痕迹，头发也被浓烟熏得散乱。她一边咳嗽一边往中间扑，看上去被烈火逼得走投无路。可就在她靠近育药人的刹那，瑟缩的身影陡然一挺，藏在身后的手猛地甩出一条乌沉沉的锁链，表面带着渗过毒的寒光，“啦”地打在它的脸上，末端的倒钩深深刺入它仅剩的眼球中。
“漂亮！”江一顺兴奋地跳了起来。
“别看了，别让村长跑了！”
“好，我们去制服他。”江一顺看向顾芃野，大张着嘴，“怪物交给你，那边交给我和阿深。”
“去吧，除了他，还有那盏灯。”
怪物发出沉闷的嘶吼，脸上的肉泥扑扑往下落，用仅剩的、摇摇欲坠的眼珠子看向火光中闯出来的人，脸上不是狼狈与惊悸，只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它看着那人嘴角勾起的冷峭，终于明白她根本不是被逼出的无奈之举，而是手上有能困住它的东西。
“你个死老头，我不是让你把它毁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她手里！”
不远处，一个长而瘦的老人捏着盏快要熄灭的灯，后面跟着两个急速靠近的小点，逃跑的路上他来不及多说，只能暂时敷衍它。
“你太过分了，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你怎么能这样？”
“我乐意这样，谁知道你会不会有什么坏心思？我打不过你，更抢不过你，当然要做两手准备，总不可能把命交给一个不人不鬼的死东西啊。”
“你！真是愚蠢至极，坏了大事！”
村长不再回话，他也忍不住后悔，要是能提前销毁锁链，臭虫就不会拿着它威胁大安，有大安护他左右，他也不至于狼狈地被人追着。
不过……村长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他可做了两手准备。
他怎样都不会输，虽然过程有点小意外，但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顾芃野看着渐渐消失的三个点，开始专注于眼前的怪物。
大安暴怒，发疯般踹着脚下的大地，仰头发出几声极不甘心的怒火。
“大安，他都抛弃你了，你还要为他做事？”
“哈哈，不为他做事，难道要为你做事？别做梦了，人和怪物永远不可能走在一条路上。”
顾芃野似有不解，“那你怎么跟他混在一块儿？他不也是人吗？”
“当一个人和一个怪物拥有同样不被人理解的目的时，他们只能一起走下去，这是没办法的事。”
顾芃野轻轻点下头，不是在应和，而是看见一团红肉正从大安的眼眶中被锁链拽出。眸中闪过喜色，按照江一顺的说法，只要眼睛被取出，剩下的一切都很好解决。
顾芃野手腕一转，正欲使力将心脏拽到自己这边，却反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扯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红色的、饱满的如同红果的心脏落回大安手中。
“你知道这是谁的吗？”它的语气带着揶揄的味道，像是在暗自嘲讽什么。
顾芃野紧盯眼前的怪物，这是被村长刺激到了，要开始背叛他吐露真心吗？
“哈哈，没想到吧，这块心脏不是阿翠的，哈哈哈……哈哈……”
“你们都是傻子，被我耍的团团转。”
“你说什么！”
一道怒不可遏的声音从脚下传来，即便隔着一层土，即便那声音疲惫又嘶哑，仍然一清二楚。
大安了然一笑，“原来你躲在这里啊，那可真是正正好。”
“江一顺，阿深，你们也在下面吗？”
“是，我跟他都在。”
顾芃野蹲下身，进入下面的方法只有一个——通过坍塌的神仙草药田。也就是说，这里跟神仙草药田下方的空间是连在一起的，下面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