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头发和泥遮着脸,他们没有认出,她不是同伙阿默。
“就这么一会儿?”其中一人蹲下身子,左顾右盼,不敢相信。
陈效凌将披风往上提了提,怕他们认出声音,没有吭声,只故作委屈吸着鼻子,点点头。
黑衣人冷笑一声,包含了些嘲笑意味,更多是大功告成的欣喜。
“这是他的腰带,有了它,就能把他的罪名坐实了。”他拿出一条华贵的腰带,放在陈效凌身旁,“你就拿着它,去报官,自会有人闹大。”
这自然不是黎鸿身上那条,是有人从他府里偷的。其人身形伟岸,腰围比寻常男子要宽上一些,就算腰带能调节大小,这条过长,也不在寻常男子可选的范围内。事发地又在大宁边境,这种刻有异族纹样、专为王室锻造,价值不下的百两的腰带几乎没有。
故只要有了这条玉腰带,就算无法完全指认他奸.污妇女,流言亦可猛如虎,毁了他的名声。
陈效凌含混应下,此时余光的柴草堆里突然显出半只手,吓得她偷偷伸出手去,把他的手往回塞……碰到他手指的那一刻,却传来冰凉触感,令她惊吓更甚。
不会是她喂的药,把人毒死了吧。
陈效凌应付着黑衣人,同时使劲掐着他的手,先捏指腹,又扣虎口,挠他手背……变着法折腾他,企图把人唤醒。
“你怎么了?”黑衣人发现她的异样,蹙起眉头近前观察。
陈效凌紧咬下唇,装出痛苦的样子,隔着披风指了指脖子,示意是他太粗鲁了。
稻草下冰凉的手,逐渐回温,慢慢有所动作。她知道人没死,暂且放下心来,又用力捏捏他的手,让其保持清醒。
短暂几句话的功夫,藏在稻草下的黎鸿正经历着冰火两重天,待大部分情毒清除完毕,他忍着剧痛吐出一口血。
就在他痛苦至极之时,忽然有一只温柔的手牵住了他的。
黎鸿心底一软,亦愧疚不已,让她一人应对两个歹徒,怎能不怕?为了宽慰她,他费力抬起手腕,动作轻柔地叩住了她的掌心,以十指相扣的方式,结成暂时的同盟。
染血的墨发似乎沾染了梅花香,化作花叶卷着芬芳落于胸膛,他的心跳从未如此无措。
余下的情毒惊扰了他的思绪,黎鸿不合时宜出神:自己不仅牵了这位姑娘的手,还抱过她,两人已经做出如此亲近的举动,他断没有不负责任的道理。
虽说娶中原人做王妃,不免会有阻力,但他会尽全力争取。
如果所有人都反对他,就学二哥终身不娶。
碍于面前还有两个黑衣人,陈效凌不敢动弹,脑袋轰鸣之后,尚有余音。
指间的缝隙,正被他用宽大的手掌强势填满,让人动弹不得。
她百思不得其解,此人在性命攸关的时刻发什么疯?
怕黑衣人发现,她不动声色扯了扯披风,盖住了他们十指交握的手。
黎鸿感觉恢复得差不多了,轻轻翻过她的手心,在上面写下“勿虑”。
欲强攻出去之际,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像忘记告诉她……
面前的黑衣人神情蓦地一滞,满目阴沉地盯着她露在外面的眼睛,陈效凌自知可能露了馅,惊恐之下,冒了一身冷汗。
另一个黑衣人,左思右想,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诶?阿默的鼻梁上不是有颗痣吗?”
一阵疾风起,堆积在墙角的稻草腾空而起,如雨落下,掩住了两个黑衣人的视线,黎鸿挥过匕首,站着的黑衣人当即见血封喉。蹲着的那人显然武功更高一筹,险些没躲开,随之拔出剑来,刀光剑影间,两人展开激烈交战。
陈效凌哪敢久留,抄起行囊,抹黑抓起自己的首饰,甚至没发现遗落了一根玉兰发钗,而那根玉腰带也挂进了行囊里,虽然沉重,也被她慌乱之下顺走了。
正巧外面雨势减弱,她拼命逃出荒庙,怕留下脚印,立刻改道树林。
黎鸿在打斗过程中,发现姑娘跑了,懊恼之余怪这帮人误了他的事,故而动了怒,直接将黑衣人斩杀,也忘了留活口。
解决完这两个人,他迅速跑出荒庙,左右环顾,却不见姑娘的踪迹。
没报答她的恩情……
黎鸿怅然若失,扶着墙仰望天空,眼睛怎么也离不开今晚的月光。揣着沉甸甸的思绪,回身去找黑衣人身上的线索,恰好一抹光痕,映亮了他的眼底。
进而发现了姑娘遗落的玉兰发钗。
那张血污斑驳的脸上,展露了些许笑颜。他小心拾起发钗,拿出手帕拭去表面泥污,哪怕发钗的末端刺痛掌心,他也生怕指尖的血玷污了它。
黎鸿将发钗放入贴身的香囊,暗自收好,藏起这段不复相见的缘。
……
下过一场雨后山间泥泞,陈效凌刻意避开草多的地方,踩着石头走,又为着方才的事端,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连着跑了一刻钟功夫,她都没敢停下,唯恐那些人追回来。
逆着险恶的风声跑出去好一段距离,她稍稍平复,看荒庙中的人是否追过来。
—咣
陈效凌朝后面看的时候,没注意前面,突然撞在谁的身上。待她捂着额头,晕乎乎她站稳后,看清面前不止一人,顿觉浑身冰冷。
几人身穿寻常百姓的衣服,可手持弯刀,面露凶相,不慌不忙地打量着她。
她仔细一看,心下大惊,他们手里拿的,倒像是草原民族常用的武器。又联想到方才在破庙见到的北燕人,再加上外面这些北燕人……他们堂而皇之在大宁的领地集群,想必是有什么阴谋。
他们带来的狼两眼冒光,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向她缓步走去。狼的嗅觉敏锐,闻出了她身上残留的气味,正是目标。
为首那人判断出狼的动作,抬手制住了同伙拔刀的动作,说话还带着口音:
“你有没有看到,北燕人?”
“很高大很英俊的,北燕人。”
陈效凌很快就想到了方才那人,但出于江湖道义,遂绝口不提,反而直视那群北燕人,眼神里并无恐慌之意,淡淡道:
“不知道。”
她看到了那人背上的弓,自知跑不掉,已经做好了被灭口的准备。
然有顷刻风过,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地极快,快到她未曾作出反应,就眼睁睁地看着准备拔刀的北燕人,被剑从后面刺穿,倒在地上。
剩下的一人被砍头、一人被斩断胳膊、还有一人自尽……那名侠客的动作太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便血染三尺,可月色仍旧皎洁,洒落在盈水之叶,落在她的眼角。
陈效凌揉揉眼睛的功夫,那几名北燕人都被尽数斩杀。
顺着满地的尸体,刀尖的血光,她与那位出手相助的侠客对视时,有片刻恍惚。
无论多年后,她如何敬他爱他怕他恨他,都无法忘却的……
是那人满脸血污望向她时,仍旧温和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