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却带来了远处的马蹄声,只见两个身着异族华服的人,驰马由远及近。
“那是五弟和六弟吗?”她眯眼看清了二人的长相,凭借体貌特征,认出那位五官俊朗、据说是个急性子的,应是老五黎泽;那位气质温雅,秉性平和的是老六黎淳。
黎泽和黎淳的生母是汉人,遂他们并非很标准的北燕长相。
她爬在窗边,朝着会合的兄弟几人挥手。恰外面黎鸿转头回礼,陈效凌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放下帘子后,不禁好奇问道:
“我听说赵淑妃是北燕第一美人,怪不得七弟那般英俊……”
话还没说完,许是马车碾过石子,车身颠簸了一下,陈效凌一个没坐稳,撞在了靠枕上。
她坐稳后,想要把脚抽出,对方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脚腕就被他轻易扣在手心里。
仿佛只有她把“七弟英俊”的话就地咽回去,才能作罢。
“下次走路时慢些,脚都肿了。”黎湛松开了她的脚腕,却已在那白净无暇的皮肤,留下清晰指痕。
马车停稳后,他给妻子披了件披风,没给她任何反应的余地,直接拦腰抱起。
“放我下来!”陈效凌大惊,惊呼声梗在嗓子,攥紧了他的袖子,就以这样尴尬的方式被抱了下去。
落地之后,花楹觉察了她的窘迫,及时搀扶。
“五弟好,六弟好。”陈效凌热得耳廓发红,连头都不敢抬,和老五老六问安。
黎泽和黎淳相视一眼,不敢置信,有片刻忘记应当是他们先问好,反应过来后连忙行了北燕的礼。
黎泽甚至回身看了一眼将落的太阳,又仰望天际辨别方向,好生确认了一下,太阳是从西边落下的无疑。
“二嫂是扭伤了吧,请去毡房歇息。”黎淳伸手指引,又让侍女上前侍候。
陈效凌恨不得遁地而逃,谢过之后就忍着脚痛,快步离开。黎湛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黎泽注意到了正在出神的黎鸿,循他的目光看去,是刚刚离去的夫妇二人。于是把手放在弟弟眼前晃了晃,打趣道:“七弟莫不是惦记着娶妻了?”
“没有的事。”黎鸿忙将视线撤出,摇头否认,对上六哥审视的目光时,不免思及由他引发的那些不愉快,唇角飞快略过一丝冷笑。
黎淳与之心照不宣,仍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寒暄起来。
毕竟天家多薄情,成王败寇,他也没有什么好愧疚的。
黎泽最不喜这些弯弯绕绕,兀自走到一旁遥望斜阳。
日后他曾多次感慨,方才所说算是一语成谶。
七弟惦记娶妻不假……
只不过,是惦记别人的。
……
逢春日落尚早,但一路向北,白昼拉开的屏风明显变长。
晚膳与陈效凌想象中不同,并非香料味很重的牛羊肉,总体上与中原人饮食区别不大。既有黎湛吩咐多关照她的原因在,更多的还是北燕这边包括饮食的习俗,经过多年的演变早就趋于汉化。
他们住在同一帐篷,黎湛看出她不自在,用完晚膳后就寻个借口出去了,等到她入睡再回来。
已入深夜,陈效凌洗去一天的浮尘,擦干头发后,深吸一口气,青草汁碎入泥土的香气充盈在胸口,撩开门帘,仰望星夜。
她远眺笼罩在夜幕里的茫茫原野,脚步不由得随草原的风远行,直到跑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才有摆脱桎梏的恣意。
酒液流淌的声音,在宁静的黑夜里分外清晰。
陈效凌循声,望见了那个宽阔的背影,正跪坐在石碑前斟酒。她走近去看,石碑前有一个盛满酒的杯子。
而黎湛持着酒杯,一言不发,似有心事的样子。
陈效凌对上他的视线,偏头一笑。
黎湛敛去眼底的沉郁,站起身来,温和的语气中似有无奈:“草原风大,穿这么点就出来了。”他又转身朝着石碑拜了三拜,走到她身后为其挡风,“回去吧”
许是喝了点酒,他刚迈出一步,足下就有些不稳。
陈效凌将他搀住,才要把手撤走,黎湛却将胳膊重新放回她手中。
“烦请扶我一下,我酒量不好。”
晚风裹挟着青梅酒的香气,在空旷单调的草原绽放明媚的桃粉色,略湿的头发蹭过他的手背,连同他的目光黏腻,湿漉难分。
黎湛注视她的侧颜,眸色已被月亮搅得迷离。
陈效凌抬眼看他,“您怎么一个人喝闷酒,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您赶出来了。”
“我是……来见四弟。”黎湛按下心脏的钝痛,娓娓道来往事。
十三年前,他的四弟黎演死在了西昭,临终前黎演的遗愿,就是希望面北而葬,哪怕历经生生世世轮回,也得以望见母国。黎湛班师回朝后,就在回燕都的必经之地立了一块石碑,每每他经过此处,就会前来祭奠。
黎湛说到伤情之处,语调平静到没有半分波澜,唯有旋即消逝在眼角的一滴泪,让他在茫茫草原诉诸愧疚与哀伤。
他只饮了两杯青梅酒,远不到醉酒的地步,可是眼前稍稍眩晕,一步没站稳,便向前倒下。
陈效凌哪里扶得住身形如此壮实的他,顺势跌倒。
黎湛在摔倒之前,一手撑地,另一只手眼疾手快护住了她的后脑勺。
长发垂下,竹叶香擦过她的侧脸,正伴夜风吹拂,心痒痒的。
天色昏暗,那双凤眸沉于夜色,她看不清其中的意味。
陈效凌下意识将手臂护在前面,惴惴不安地想着最坏的可能。如果他真要借着酒劲儿对她做什么,她也逃不掉。
但这个地方,实在不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