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坐在教务处那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椅背硌得她脊梁骨生疼。
教务处办公室宽敞却压抑,深棕色的厚重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勉强挤进来一道,斜斜地切割在光洁的地板上,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微尘。空气里弥漫着旧文件、板材家具和陈年茶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沉甸甸的,吸进肺里都让人觉得滞涩。
教导主任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法令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他没坐在自己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而是抱着手臂,站在林薇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他的目光隔着镜片,冰冷而沉重地压在她头顶。
他像是刻板印象中的严格的班主任,看着每一个学生的眼神都带着揣测。
林薇瞥了一眼教务处主任,这张脸和班长陈晨的脸确有相似之处,难怪大家都喊陈晨是“小王主任”,年纪轻轻就老气横秋的模样。
“……林薇同学,学校是学习知识、培养品德的地方,不是让你发泄个人情绪、展示家庭矛盾的舞台!”陈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的锐利,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的钉子,“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那段……‘即兴发挥’,现在校门口堵了多少记者?长枪短炮,乌泱泱一片!正常的教学秩序还要不要了?其他同学还要不要安心上课了?嗯?”
王主任重重敲了一下桌子,这声音像是砸在林薇心头。
林薇垂着眼,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
校服裙是深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膝盖上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她盯着那点灰,指甲悄悄抠着椅子边缘粗糙的木纹。
“你父亲……我们先暂时不管你说的是真的假的、以及你和他特殊的关系……他是社会公众人物,他的工作、他的家庭,在一定范围内受到关注,可以理解。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利用这种关注,把学校的正常环境变成你个人问题的宣泄口!”
王主任的语调抬高了,手指在空中用力点了点,仿佛要把每个字都钉进林薇的脑子里。
“你今天的言行,极其不负责任!是严重违反校纪校规的行为!不仅给你个人、给你的家庭抹黑,更是给学校的声誉造成了难以挽回的负面影响!”
王主任将今天这件事情的高度抬得很高,不过确实如此,在林薇引爆了直播间的热度之后,全市所有媒体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将陵川一中围的水泄不通,这些记者拿着相机拍摄着这个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恨不得将所有一切曝光在镜头下。
这也引起了各个家委会的不满,认为林薇的举动影响了自己孩子在学校学习,因此,对早上这件社会热点的投诉电话也是不断。
作为教务处主任,王主任有些坐不住了,直接把林薇拉了过来一顿痛骂。
只不过让人不爽的是,始作俑者江晏和温世安,却没有被叫来训话。
他们藏在幕后,全身而退。
反而是林薇,承担了所有后果。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苏玲脚步有些慌乱地走了进来——她显然来得匆忙,身上那件破旧的大衣还没来得及脱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憔悴的脸上遮掩不住眼底的慌张和苍白。
她一眼看到低头坐在那里的女儿,又飞快地看向面沉如水的王主任,嘴唇哆嗦了一下。
“王主任,对不起,实在对不起,给您和学校添麻烦了……”苏玲的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她几步走到林薇旁边,却不敢碰女儿,只是对着王主任的方向,不停地弯腰,幅度不大,却充满了卑微的恳求,“孩子不懂事,太冲动了,她……她不是有意的,都是我没教育好……”
王主任的目光扫过苏玲,略微缓和了一丝,但语气依旧严厉:“林薇妈妈,你来得正好。这件事的性质非常严重。我们理解家庭内部可能有矛盾,但把这样的矛盾,以如此激烈、如此公开的方式,带入校园,甚至借助媒体镜头扩散,这是绝对不允许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事务了,这关系到学校的秩序和全体师生的利益!”
“是,是,您说得对,是我们不对,我们给您赔罪,给学校赔罪……”苏玲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了哽咽,她猛地伸手,用力扯了一下林薇的胳膊,“小薇!快,跟主任认错!说你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林薇被扯得身体晃了一下,依旧低着头,没吭声,只是胳膊被母亲指甲掐住的地方,传来尖锐的痛感。
“你看看她!这什么态度!”王主任的火气似乎又被林薇的沉默点燃了,他转向苏玲,语气加重,“林薇妈妈,孩子的思想问题很大!这不是认个错就能解决的!她需要深刻反省!彻底反省!”
“要反省,一定要深刻反省!”苏玲连忙保证,额头上急出了细汗,“回去我就让她写检查,写深刻了,让她好好认识错误……”
“光是写检查不够!”王主任打断她,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又重重放下,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鉴于林薇同学此次行为造成的恶劣影响,经初步研究,给予其记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另外,必须上交一份不少于三千字的书面检查,要触及灵魂深处,说清楚为什么错,错在哪里,以后怎么改!家长签字!明天一早交到我办公室!”
苏玲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记过……通报批评?”她喃喃重复,仿佛被这两个词击懵了。
记过,是要进档案的!通报批评,全校都会知道她女儿“丢人现眼”!
“主任,主任这……处罚是不是太重了?孩子还小,她只是一时糊涂……”苏玲急得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只是哀求地看着王主任。
“一时糊涂?”王主任毫不留情,“一时糊涂就能让记者把学校大门堵了?一时糊涂就能让全校师生看笑话?林薇妈妈,你不要再袒护她了!就是你们平时太纵容,才会让她这么无法无天!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他不再看哭泣的苏玲,目光如锥子般刺向林薇:“林薇,我的话你听清楚没有?处分!检查!明天交不来,后果自负!现在,跟你母亲回家!好好反省!”
……
回家的路,母女二人沉默得可怕。
出租车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苏玲和林薇并排坐在后座,中间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川。
苏玲的眼泪已经止住了,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提包,指甲几乎要掐进廉价皮革里,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爆裂情绪的战栗。
她几次偏头看向身旁的女儿,林薇只是侧着脸,望着窗外,留给母亲一个冰冷僵硬的侧影,那侧影里透出的倔强和漠然,像一桶油,浇在苏玲心头已经灼烫的火炭上。
“砰!”
家门在身后被苏玲用力甩上,这声音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苏玲一直紧绷的、维持着最后体面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猛地转过身,手提包“啪”地一声被她摔在地板上,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薇,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崩溃而变了调,尖利地划破暖黄的空间:
“林薇!你是不是疯了?!啊?!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家里的丑事拿到学校去说!拿到记者镜头前面去说!你是嫌这个家还不够丢人吗?!你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林薇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身体微微一僵,但她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动作有些迟缓地弯下腰,换拖鞋。仿佛母亲歇斯底里的指责只是背景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