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除了自学,她也该试着去寻找一些真正意义上的前辈。
叶轻辞心忖。
她想到了文化馆,想到了赵家舅舅工作的地方,也想到了老纸坊。
她开始利用一切机会,旁敲侧击地获取关于书画装裱、修复的更深层知识。
她央求叶爸带她去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
不是看儿童读物,而是久久徘徊在美术、历史、文物相关的书架前。
这类书籍稀少且昂贵,她买不起,就利用迟缓时间,如同扫描仪般飞快地翻阅、记忆关键段落。
尤其,是关于明清书画材质、装裱样式、常见病害与修复原则的内容。
叶轻辞还偶然发现,老纸坊新来坐镇的姓褚的老师傅,眼力好,本事更是大。
他偶尔会在天气好的午后,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掌眼一些小物件。
叶轻辞仿画的作品不少,完成之后大都仔细卷好,轻易不示人。
她还挑选了一部分,运用之前实验的做旧技巧,进行轻微的茶染、局部的仿古色渲染,让新作呈现出仿佛历经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温和旧色。
叫外人一看,画作真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静谧、含蓄与斑驳感。
这日天朗气清,叶轻辞手里拿着自己一幅故意做旧的仿古兰草图,“恰巧”路过老纸坊,装作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画脱手滚到了褚师傅脚边。
“哎呀——!”
叶轻辞轻呼。
褚师傅弯腰捡起,展开一看,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看看画,又看看眼前这个穿着碎花衣裳,一脸稚气却眼神清澈的小女孩。
“小丫头,这画……你从哪儿弄的?”
他问,语气平淡,但眼神带着审视。
“我、我画的。”叶轻辞低下头,声音不大,却清晰,“照着家里一本很老很老的画册学的。画坏了,我想把它弄旧一点,就像……就像真的老画一样。”
她适时流露出孩子气的懊恼和一丝对古老事物的向往。
褚师傅没说话,又仔细看了看画上的笔墨和做旧痕迹。
半晌,他才道:“笔力太弱,形也散。不过这做旧的念头……倒是有点歪才。”他把画递还给她,“真想学,先把线条练稳了。画得像不像老的,得先画得像。”
没有斥责,没有深究,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但这句“先把线条练稳了”,对叶轻辞而言,已是无声的指点,也透露出这位老师傅绝非普通人。
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谢谢褚爷爷。”然后抱着画跑开了。
这次试探,让她确信了两点:第一,褚师傅懂行,而且眼光毒辣;第二,他对自己这个“奇怪”的小孩,至少没有恶感。
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立刻拜师,只需要一个可能被看见的机会。
真正的底牌,还是床下那个卷轴。
时机,在春分后到来。
叶爸厂里组织职工去邻市兄弟单位学习交流,要去三天。
叶妈最近也忙,经常加班。
叶奶奶常去棉花厂后街,照顾有些咳嗽的陈泉。
家里白天常常只剩叶轻辞一人。
她知道,机会来了。
这天,她早早完成日常练笔安排,然后从床下请出了那个尘封数月的卷轴。
她没有在自家昏暗的屋里动手,而是仔细用厚布包裹好卷轴,拎着它,又去了离家不远的老纸坊。
午后的阳光好。
褚师傅果然又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烟枪,对着光慢慢转。
叶轻辞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站定,深吸一口气,将竹篮放在地上,掀开厚布,露出了那个依旧脏污但轴头已被她小心擦拭过的卷轴。
“褚爷爷,”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郑重,“我……我有个东西,想请您看看。东西太破旧了,我不敢自己动它,怕弄坏。”
褚师傅的目光从烟枪上移开,落在布兜里的卷轴上,停顿了几秒。
他没问“你哪来的”,也没赶她走。
他歪了歪头,神色有些怀念,拍了拍身边的空地:“拿过来,放这儿。”
叶轻辞心头一喜。
她小心地捧起卷轴,放在褚师傅指的铺了软布的石台上。
褚师傅戴上老花镜,又摸出一副旧得不成样的棉线手套戴上,这才开始仔细端详这个卷轴。
他的动作很慢,先是整体观察尺寸、装裱样式和破损程度。
眉头拧了拧,又然后重点查看轴头玉质,镶边绢帛的织法和颜色。
最后,他用手指极其轻微地触碰卷身不同部位,感受内部的硬度与弹性。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叶轻辞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终于,褚师傅摘下手套,看向叶轻辞,目光复杂:“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就是在纸坊,五块钱买的。”叶轻辞老实回答,补充道,“上次买残画的时候,一起看到的。我觉得……它里面可能有好东西。”
“呵,五块钱?”褚师傅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不知是在感慨她的胆大还是那离谱的价格,“你知道这是什么裱式吗?”
叶轻辞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看了些书,好像是……清时候比较流行的绫裱。不过这个的颜色和破损,又不太一样。”
“有点眼力。”褚师傅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微微颔首,“这是仿宋锦裱,流行于乾隆到道光年间,这卷用的还是苏杭一带的上好院绢……虽然现在脏破不堪,但底子不错。”他指着轴头,“青玉轴头,质地一般,但有工。”
“关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