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之路漫长。
每一次对残缺的深入理解与成功补全,都让她脚下的基石更稳固一分。
她将修复好的纸张仔细分类收好。
窗外,暮色四合,秦师父那屋也亮起了晕黄的灯火,将老人伏案工作的剪影投在窗纸上。
叶轻辞收拾好侧屋,走到正屋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声音放得轻快:“师父,您吃过饭没?家里今天蒸了槐花包子,我给您带了两个,灶上热过了。”
“滚。”秦师父头也没抬,手里正用极细的笔点染着一片叶子的叶脉,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这儿不留饭,少打主意。”
话是硬的,但叶轻辞眼尖地瞥见粗陶碟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她爱吃的南瓜子。
她嘿嘿一笑,也不纠缠,将用干净荷叶包好的包子放在门边的小几上,脆生生道:“那我放这儿啦,师父您记得趁热吃,我这就回!”
说完,叶轻辞不等回应,转身就溜出了小院。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呼气声。
回到家,叶知新同学“啊呜、啊呜”的叫声又在耳边响起。
小家伙细皮嫩肉,手软脚软,勉强坐稳,说话却十分积极。
可惜叶轻辞对待弟弟显然没有书画耐心,拿拨浪鼓逗他玩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宁可同叶妈一块在厨房择菜,也不愿意再哄孩子。
另一边,学前班的生活,对于心理年龄远超外表的叶轻辞而言,也略显幼稚。
拼音歌谣,加减乘除法,手拉手做游戏……经历过无翻译、无图画古文毒打的叶轻辞表示,简直不要太简单。
但她也清晰地认识到,这个时代背景下,超前班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
教学内容虽然基础,但教学方式和触及的知识边界,已经与普通的街道育红班拉开了距离。
老师偶尔会穿插一些简单的自然常识,指着墙上的挂图讲卫星和四大发明。
美术课上也不只是胡乱涂鸦,会有简单的静物写生和色彩认识。
甚至每周还有一次故事会,老师会选一些改编过的、适合儿童的成语故事或历史小故事来讲。
叶轻辞没有和巷子里胡爷爷家的小胖分在一个班。
小胖家是普通体制内家庭,能进来更多是靠了点关系和运气,被分在了程度稍浅的班里。
叶轻辞所在的班,孩子人数更少,老师要求更严,隐隐有重点苗子的意思。
班上的孩子,背景也更多样些。
有像她这样凭特殊才能被推荐的,也有父母是部队干部的,还有一个女孩,听说父亲是教育局的领导。
叶轻辞很快成了班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她太安静了,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活泼好动、争抢发言。
但每当老师提问,尤其是涉及需要耐心观察或者一点逻辑思考的问题时,她总能给出清晰准确的答案。
她的字写得格外工整,画画时那份专注和笔下呈现的形神,常让美术老师驻足称赞。
但她又从不炫耀,下课常是独自坐在角落,看着窗外发呆,或者拿出自己的小本子写写画画,不与任何人扎堆。
这种低调的优异和若有若无的疏离,让她既没成为孩子王,也不至于被孤立。
好奇的孩子有,试图模仿她安静模样的也有,但更多时候,大家忙于自己的嬉闹和幼稚的烦恼,很快便接受了这个有点特别但不讨厌的可爱小女孩。
在旁的小朋友观察她的时候,叶轻辞也在观察别人。
她在看,哪些孩子天资聪颖,哪些被家庭寄予厚望而压力重重,哪个老师真正有见识且宽容,哪个则更看重规矩和表面成绩。
这些观察,被她默默记在心里,谁也没讲。
一天放学,轮到叶轻辞值日擦黑板。
她踩在小凳上,仔细擦去上面的粉笔字。
同组的值日生,那个父亲在文化局工作的女孩林雪怡,一边扫地,一边好奇地问:“叶轻辞,你放学后都去哪儿玩呀,怎么从来没见你在巷子里跳房子?”
叶轻辞手下不停,想了想,给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回家看弟弟,然后……跟爷爷学写字画画。”
所谓的爷爷,自然是指秦师父。
虽然并非血缘,但这样解释最省事。
“你爷爷是画家吗?”林雪怡眼睛一亮,“真好啊……我想学东西,只能去少年宫的兴趣班。”
“不算吧。”叶轻辞擦完最后一块,“就是喜欢写写毛笔字、画画花鸟鱼虫。”她轻描淡写。
“花鸟鱼虫?”林雪怡不太理解这个词背后的具体含义,但觉得听起来就很厉害,“我爸爸也练字,还喜欢看旧书,不过都是从图书馆借,从来不自己买。”
“看得多看得快,借书方便吧。”
叶轻辞随意猜。
“对!”林雪怡笑着点头,“可惜我看书没那么快,每次才看几页,爸爸就还回去了。”
“你要是有零花钱,可以自己淘旧书,这样便宜,还能慢慢看。”
叶轻辞擦干净手,从凳子上跳下来,很自然地建议道。
毕竟,她修补连环画册这么久,二手书出了许多轮都还能继续往外走,靠得多是那些散落在老街巷尾不起眼的旧书摊。
林雪怡闻言意外:“你说的对。我知道我爸有时候也会去淘……不过,都是他自己去。我知道一个地方,火车站后面那条小街,周末有时候会有人摆摊卖旧书旧报,改天咱们一起去看看?”
“好啊。”叶轻辞笑着点头。
值日结束,二人收拾好工具,背起书包走出校门。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分别前,林雪怡还在兴致勃勃地聊着少年宫兴趣班的事情,说钢琴和小提琴多么优雅,教课的老师多么漂亮有气质,那些高年级的姐姐们穿着练功服跳芭蕾多么好看。
叶轻辞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报以微笑。
钢琴、小提琴、芭蕾……这些属于另一个更洋气、更新潮的世界,离她每天面对的旧纸张、矿物颜料、修补浆糊有些遥远。
但她并不觉得羡慕,只是平静地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她的路,在那些泛黄的书页和沉默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