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辞心中的疑惑豁然开朗。
这也证明,她真正得到了顾老的信任。
“刘爷爷,”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了然的郑重,“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刘大爷摆摆手:“谢啥,我就是个牵线的。你能入顾老的眼,是你自己有本事,心也正。”他顿了顿,又道,“叶丫头,这活儿接了,就用心做。真挣了钱,孝顺你爸妈吧,别再给老头子瞎买什么东西了。”
“不会忘的。”叶轻辞深深鞠了一躬。
天色渐晚,胡同里的风更冷了。
转身离开时,叶轻辞听见刘大爷在她身后感慨:“有本事,好心性……不容易啊。以后谁家小子娶了你,那可真是祖上积德,有福气咯!”
叶轻辞听见了,脚步却没有停。
她的心中升起一股近乎本能的不适与不平——
为什么?
为什么女儿家有本事,就自然而然合该被人议论嫁娶问题?
纵然展现能力,获得了认可,无数赞叹的落脚点,还是会绕回“别家小子的福气”上去?
哪门子的理!
她拥有的本事和心性,是她一点点学练打磨来的。
它们首先是她安身立命、实现价值的凭依,归属于叶轻辞这个独立个体。
至少在此刻,行走在书画修复这条路上,她只是她自己。
她的价值几何,不应由婚姻判定。
这股无声的辩白在叶轻辞心头一闪而过,并未激起太多波澜。
她知道时代的局限,理解刘大爷话语里那份基于传统认知的淳朴善意,不会因此心生芥蒂。
只是,这个细微的念头,如同悄然埋下的种子。
它提醒着她,她选择的这条路,或许不仅仅能够改善家境、传承技艺,也在无形中一点点拓宽着她与无数女孩在这个时代可能拥有的定义。
她拢了拢衣襟,步伐稳定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寒风似乎吹进了心里,推开家门时,叶轻辞脸上难免带出了些许低落的痕迹。
“岁岁回来啦。”叶妈正在堂屋踩着缝纫机,嗒嗒声中抬起头,一眼就瞧出女儿情绪不高,“怎么了这是,脸木木的。在学校受委屈了,还是秦师父那儿功课太难?”
叶奶奶也放下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凑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啊……快过来烤烤火,炉子边暖和。”
家人的关切如同暖流,瞬间融化了心头的凉意。
叶轻辞摇摇头:“没,就是天冷,路上吹的。”
“这天是邪性,说冷就冷。”叶妈不疑有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去里屋炕柜翻找,“对了,正好你试试这个,保准高兴!”
她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的新衣服,抖开,是一件大红色的小袄,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边,胸前还用彩色丝线绣着两朵小小的、俏皮的梅花。
颜色鲜亮喜庆,做工精细,一看就是花了大力气准备的。
“过年穿的新衣裳,妈早就给你做好了,弄了好久,一直藏着想给你个惊喜。”
叶妈脸上带着献宝似的笑容,将衣服往叶轻辞身上比划。
“快试试,看合身不?这红多正,衬你白。毛边是托人从乡下捎来的真兔毛,暖和。”
叶奶奶也笑眯眯地点头:“我们岁岁穿上,准保是胡同里最俊的闺女。”
屋里仿佛燃起了小火苗,将叶轻辞最后那点郁气烧得干干净净。
“好看的,谢谢妈,谢谢奶奶。”她接过衣服,脸上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
试过新衣,果然合身又精神,全家人都夸。
暖意融融中,叶轻辞回到里屋,坐在炕沿,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深吸一口气,从里面抽出了那张大团结,然后将剩下的零钱仔细放回信封,揣进贴身衣服的内兜里。
堂屋里,叶爸刚好下班回来,正在炉子边烤手,叶妈和叶奶奶在商量着晚上是就菜吃剩饭还是再煮点面条。
“爸,妈,奶奶。”三人停下话头,看向她。
她伸出手,将钱递了出去:“这个,给家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
“岁岁,这钱哪来的?”叶爸意外。
“修书挣的。”叶轻辞语气平静,尽量让解释听起来简单合理,“帮一位老爷爷修好了一本旧书的报酬,师父也知道。”
她抬出秦师父,增加可信度。
“修书能挣十块钱?”叶妈也回过神来,又是惊讶又是心疼,“你这孩子,是不是接了多难的活儿,累坏了吧?这钱你自个儿留着,买纸买笔。”
“不用妈妈。”叶轻辞打断妈妈的话,“我暂时不缺钱用,留家里好。”
叶爸看着女儿平静却认真的小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揉了揉叶轻辞的头发。
叶奶奶拿起那张钱,无比欢喜:“这钱咱们给岁岁存着,将来……”
“奶奶,”叶轻辞道,“我现在能挣一点,以后还能挣。家里好了,我才能安心学本事。”
最终,这张十元钱,在叶轻辞的坚持下,被叶妈小心翼翼收进了家里存放重要票据和日常花销的铁皮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