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纸保存得当,未受潮霉变,在褚师傅的铺子里也不多见。
“爷爷,”叶轻辞抬起头,扬起手中那叠纸,“这纸怎么卖?”
干瘦老头睁开一只眼,瞥了瞥:“那是从老印刷厂库房淘的,五毛一张,不单卖。”
五毛一张,十二张就是六块。
若是大张的整纸,这价格在褚师傅那里还算公道。
可被裁成这般大,又是地摊上,就显得价高,甚至带着点“爱买不买”的意味在。
叶轻辞却没犹豫。
这纸值当,而且老头刚才帮了她,权当是谢礼的一部分。
她爽快地数了钱。
老头似乎有些意外她如此干脆,接过钱,多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问:“小丫头,买这老纸干啥用?现在少年宫学画,不都用现成的素描纸么?”
“画画。”叶轻辞答得顺溜,早就备好了说辞,“我们老师说了,这种老纸吸水好,墨色晕染出来有层次,练国画正好。”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不易拆穿。
老头“唔”了一声,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他慢吞吞地拿过一张旧报纸,将十二张宣纸仔细包好,又用麻绳十字捆扎结实,递过来。
“这纸年头久了,娇贵,别沾水,别曝晒。”大约是觉得她付钱爽快,又是个小姑娘,抱着这么一叠显眼的纸在集市里走动确实扎眼,他顺手从摊位底下摸出一个半旧的扁圆形竹篮,递了过来,“搁这里头吧,省得抱着。”
叶轻辞道了谢,将宝贵的纸张小心放入竹篮,盖好盖子,提在手里果然稳当又低调了许多。
“收摊了收摊了,这太阳一偏就冷得厉害。”老头开始慢腾腾地收拾东西,挥了挥手,像是在赶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姑娘家家的,买完东西就赶紧回,别在这人堆里久待。”
“哎,谢谢爷爷。”
叶轻辞再次道谢,提着竹篮转身离开。
走出去一段距离,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在慢悠悠地收摊,佝偻的身影在积雪和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单薄。
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老头摊位旁,被地痞无赖抢走的鹅黄色头花歪在一边。
头花已经沾了泥雪,显得有些脏。
只见那干瘦老头停下动作,弯腰,将那枚精致的头花捡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扔掉,也没有随手放在摊位上,而是捏在手里,就着阳光怔怔地看了许久。
那浑浊的眼裏,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风卷过,吹起地上的雪沫。
老头最终将那头花攥在了手心里,继续低头收拾,再没向叶轻辞离开的方向看上一眼。
叶轻辞收回视线,紧了紧握着竹篮的手。
腕间的银镯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凉意。
好奇怪,叶轻辞不解。
*
重回大街,叶轻辞心神稍定。
她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相对单纯的环境里,家、学校、秦师父的小院、旧书街……这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外界的恶意和不确定性。
好在,有惊无险。
力量——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除了技艺、知识和系统,她还需要多添一些些体力和敏捷。
回到秦宅,熟悉的静谧与纸墨香气如同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与恶意暂且隔绝。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眼底的深思和那点残余的紧张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平静的面容。
推开堂屋的门,温暖的饭香混合着炉火气包裹上来。
秦师父正靠在躺椅上,狻猊盘在他膝头打盹,他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毛,另一只手拿着本书。
听见门响,他眼皮也没抬,只悠悠地问了句:“买纸去了?”
“嗯,看到了挺好的纸。”叶轻辞提起手里的竹篮,晃了晃。
篮子有些分量,除了那叠珍贵的宣纸,还有她顺路在供销社买的几样家常东西。
啸天闻声从窝里爬起来,好奇地凑到篮子边嗅了嗅,尾巴摇得欢快。
秦师父这才放下书,瞥了一眼篮子:“哟,还搭个篮子回来?”
他伸手接过,顺手掂了掂,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篮子里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纸包,又落在旁边几样零碎上。
“嗯,卖纸的老伯人挺好,看我拿东西不方便,就送我了。”叶轻辞含糊应道,绝口不提路上的插曲。
有些事情,让师父知道除了平添担忧,并无益处。
“纸好就行。”秦师父没多问,将篮子递还给她,“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叶轻辞应了声,提着篮子回到自己的侧屋。
她先将那叠宣纸取出,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一张张仔细检视。
纸张确实极品,保存得也好,几乎没有虫蛀霉点,只是边缘有些自然磨损。
一共十二张,一张不少。
叶轻辞小心地抽出一张,铺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抚过表面细腻的帘纹,触感温润挺括。
这是净皮或特净一类的上等宣,而且是有些年头的老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