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指宽的老松烟墨锭,一整块。
无需多言,这套东西的价值与心意,远超金钱。
“这可太贵重了!”叶轻辞道。
虽然另外两样她不太清楚价值,但通过松烟墨,她也猜得出这整盒东西的昂贵。
“……无功不受禄。”
“果然,你这样识货的一眼就能瞧出来。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转述完……何老说了,”刘大爷复述着,“东西送给懂它、配用它的人,方不算辱没了,替他向那位师傅问声好。”
按事先说好的,叶轻辞从牛皮纸包里数出一沓,正好一百元,推到刘大爷面前。
“刘爷爷,这份是您的。”
“好嘞……叶丫头,我晓得你明事理,但这钱给出来,你也别太心疼。我这既是替你挡些麻烦,也是我自己揽些是非。”
刘大爷看着那钱,没立刻接,叹了口气:“何家这生意不小,难免有人瞧着红眼,打听来路。钱从我手里过一道,有些人自然就会把主意打到我这儿……老头子我嘛,半截入土的人了,光脚不怕穿鞋,他们想从我这儿掏食,也得掂量掂量。”
刘大爷表示,他不带怕的。
别看他这个年纪,基本上不同人吵口动手了,从前也是个不省事的。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开,脸上露出一种市井混迹多年的狡黠:“可能会不得清静,但老头子扛得住……你放心,我保证,任谁来套话,绝不把你供出来。旁人就算晓得了风声,也只以为是秦老头接了单,手把手教了个小徒弟打下手,不会将事情联想到一个小女娃身上。”
“麻烦您了。”叶轻辞诚心道。
“客气啥,”刘大爷这才将钱收起,“叶丫头你才是我的贵人呢。要不是你这手艺,老头子我晚年哪能这般自在?还能得空出去溜达溜达,砍点好肉,买点鲜菜。”
送走了刘大爷,没过多久,秦师父才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外面踱步进来。
照秦师父自己的说法:他跟姓刘的老滑头相看两厌,干脆避而不见。
要不是有叶轻辞在中间,在刘大爷进门的那刻,他就得放狗咬人了。
啸天很有默契地在旁边打了个响鼻。
“五去其一,你倒是大方。”秦师父扫了一眼桌上剩下的钱,淡淡道。
“没办法,花钱消灾,图个清净。”叶轻辞弯了弯眉眼,将何老赠的锦盒往里推了推。
秦师父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这世道,随着南方那头的风越吹越劲,临城也跟着喧腾起来。
人心活络了,是好事,可惦记着取巧挣快钱、走偏门的人也多了。
这不,前些日子就有人不知怎么瞧见了叶轻辞早先练手时,随意绘了又做过旧,拿来给叶知新糊风筝玩的几幅花鸟小画。
那本是陈纸涂抹,带着几分练习的心态。
没想到竟被人当成了“高仿”文物找上门来,隐晦地表示想收购,价钱好商量。
叶轻辞自然一口回绝。
她那点笔墨,糊弄外行或许能看个热闹,但绝骗不了真正懂行的人。
可怕就怕有半懂不懂又附庸风雅的普通人,花冤枉钱买了去,那她岂不是无形中成了帮凶?
交涉无果,对方言语间竟有些纠缠不清的苗头。
叶轻辞心一横,当着那几个人的面,将手头剩的几幅练笔之作,连同画坏了的草稿,全抱到院子里,一把火点了。
火苗蹿起,吞没了那些来时痕迹,也绝了某些人投机取巧的心思。
左右她如今重心在修复和少年宫的系统学习上,这类纯粹模仿古意的画作,不要也罢。
事后,她干脆祸水东引,对外只推说少年宫新来的国画老师功力深厚,教出来的学生才能画出这样的作品。
“……师父以前就没遇到过类似的麻烦?”叶轻辞将不知何时进屋的狻猊抱上膝盖,好奇地问。
“有。”秦师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过,稍微在临城书画圈子里混过几年,就该晓得传闻中‘秦望山那老头是出了名的脾气怪’并非虚言……生气了真会拿柴刀砍人、放火烧自家宅院,但凡脑子没被门夹过,也不会胆子大到把主意舞到我面前来。”
叶轻辞听得咋舌,一边觉得师父行事刚烈得令人钦佩,一边又有点无奈。
这法子,她可学不来。
“不过,你这次处理得也好。”秦师父话锋一转,“烧得干净,断得利落……你看着吧,姓刘的那老家伙,瞧着人畜无害,能在市井里混得开,自有他的门道和些上不得台面却管用的法子。”
“对付真正的狠角色或许不行,但应付那些欺软怕硬,只想捞偏门的地痞无赖,绰绰有余。真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你私底下去找他。凭你交的那百八十块‘保护费’,够买那老头豁出半条命替你挡灾了,不算亏。”
“师父……”叶轻辞无奈,说得跟她下一秒就要去江湖里拉帮结派了似的。
秦师父哼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落到她收起的锦盒上:“何老头送的东西,拿出来瞧瞧?”
叶轻辞依言展开。
他拿起那方砚台,指腹摩挲片刻,又对着光看了看石质和雕刻:“端溪老坑石,看这冰纹和青花,是上好的宋坑料子。这雕工……是仿古‘抄手砚’的形制,但线条更简练,打磨得也到位,没开过砚,是留着给懂行的人自己养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