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老师们脸上的愁容,也淡了些。
叶轻辞所在的国画基础班也来了几个新面孔。
授课的小芮老师依旧认真,在发现叶轻辞超乎寻常孩子的专注和领悟力后,私下给了她一本自己整理的线描图谱让她临摹。
“有基础是好事,能沉下心把基础打牢,更好。”小芮老师话不多,却字字恳切。
这边,叶轻辞也随大流体验了一下隔壁的古琴和古筝课。
不同于书画这边的安静,隔壁的教室里总是飘着清雅乐声。
教古琴的是位姓风的男老师,人高马大,却续着一头过肩的黑发,松松束在脑后。
不抚琴时,瞧着有几分不羁,可当他端坐琴桌前,手指触及琴弦的刹那,一种沉静悠远的书卷气便自然流泻,举止格外优雅。
教古筝的则是位姓云的女士,常穿素雅旗袍,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温声细语,气质柔婉。
可一旦用胶布将那玳瑁指甲缠在指尖,双手置于筝弦之上,气势陡然一变,运指如风,轮抹勾剔间竟有金戈之声,虎虎生威。
这日下午,林雪怡去上舞蹈课,叶轻辞独自一人,叩响了古琴室虚掩的门。
里面人还不多,风老师正低头调试着一张琴,闻声抬头。
“小朋友,学琴么?”他声音温和,带着点好奇,“你几岁了啊?”
还未等叶轻辞回答,正在一旁整理琴谱的云老师抬头瞥了一眼,柳眉弯弯,忍俊不禁道:“风老师,说你听觉厉、睁眼瞎还不承认……这是隔壁国画班那个叫叶轻辞的小女孩,芮老师常夸有灵气的那个。你上回不是还眼馋人家白描的大老虎,说想讨了去哄你家小子么?”
“哦……原来是你啊!”风老师一拍脑门,恍然一笑。
他再看向叶轻辞时,目光里多了几分熟稔的暖意。
“瞧你这沉稳劲儿,个头也差不多,我估摸着得有六七岁了吧?怎么样,对琴有兴趣?来,随便看看,感受感受。”
他热情地引叶轻辞到一张练习琴旁,让她先瞧。
琴是普通的杉木面板,漆色暗沉,并无华彩,却透出几分静雅之感。
“对古琴,以前有过了解吗?”风老师随口问道,手上轻柔地拂过琴弦,带出几个散音。
叶轻辞先是摇头,又点头:“只知道古琴按弦要‘按欲入木’,拨弦需‘弹如断弦’……然后,哦,还有虞山派的徐上瀛。”
“呦,知道不少呢。”风老师抚弦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家里有人弹琴?”
“没有。”叶轻辞摇头,答得相当实诚,“之前没机会接触,是刚在门口宣传栏上的介绍看到的。”
“那都是给大人看的。”风老师失笑,“竖排繁体,没点儿功底还真看不顺溜。你这识字量,了不得。”他眼里赞赏之意更浓。
因为是体验课,风老师没教任何曲子。
他让叶轻辞在琴凳上坐好,自己则坐在对面。
“既然没基础,只是先瞧瞧……今天咱们就先不学怎么弹,先学怎么听。”他说着,右手食指轻轻一挑宫弦。
“嗡——”
一声宛如来自远古的低沉鸣响在安静的琴房里荡开,久久不绝,余音袅袅。
“听见什么了?”风老师问,随即又担心自己期待太高,笑着补了一句,“没听出什么特别的也不要紧,很正常。咱们民乐班的孩子,年纪普遍稍大些,刚开始都是白纸似的,从零开始。”
老师们教孩子教惯了,耐心都是有的。
“声音不在弦上,在木箱里转了圈才出来。”叶轻辞轻声道,“靠琴头的地方音实,靠琴尾的地方音虚。”
风老师挑了挑眉,这下是真有些惊讶了。
他散拨了两下,鼓励道:“继续,还感觉到什么?”
叶轻辞没答。
她伸手,指尖悬在七弦上方,没碰:“老师,我能摸一下吗?”
“当然,随便摸。”
她用食指轻轻按下一弦,力道极轻。
琴弦下陷,发出一声沉闷的、不成调的哑响。
“闷闷的。”她道。
“嗯,力气不够。”风老师起身,走到她身侧,耐心指导,“按琴别怕力气大,力不能浮在指尖,要沉下去。”
他带着叶轻辞的手,陡然加力向下稳稳一按。
“咚!”
琴弦被彻底压实,发出带着震颤的钝响,与前一声的轻浮截然不同。
“感觉到了吗?这个力道,才是‘入木’。”
叶轻辞点点头。
她自己又尝试着按了几次,指尖被弦硌得有些发麻。
但她已经能模糊地分辨出,力道一轻,音色便浮;重几分,音色便僵。
那个“入木”的临界点如调墨的浓淡差,有些微妙。
体验课快结束时,风老师忽然若有所思地问:“小叶,你平时……是不是常做很精细的手工活?”
叶轻辞心里一跳,面上平静:“嗯,喜欢剪纸描画。”
“难怪。”风老师了然地点点头,“你的手指有觉,知道轻重,晓得分寸……天生的少见,练出来的居多,是学琴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