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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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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和颈间迅速蔓延的红疹上,又扫了一眼工作台上画心那处正在处理的区域,眉头微皱,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是一种“果然来了”的沉静。

“过敏了。”他沉声道,语气笃定,“那处浆糊里,恐怕掺了早年民间裱画常用的某些土制胶矾,你用的溶剂,让那些东西挥发了出来。”

他迅速取来干净的湿毛巾,让叶轻辞擦拭脸和手臂,又打开窗户通风。

“去院子里,离画远点……呼吸感觉怎么样?”

“有点闷,喉咙干。”

叶轻辞老实回答,身上痒得难受,风团还在继续蔓延,有些地方已经微微肿起。

秦师父飞快进屋翻出一个老旧的小药箱,从里面找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几片白色的药片:“这是抗过敏的,先吃一片。要是还不好,就得去看医生。”

叶轻辞就着秦师父倒的温水吞下药片。

药效没那么快,身上的红疹和痒意仍在肆虐。

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秋风吹过,本该凉爽,此刻却让她裸露的皮肤更加不适。

啸天和老姜似乎察觉到她不对劲,凑过来,担忧地呜呜低鸣。

秦师父站在工作间门口,背对着光,身影显得有些沉重。

他看着院中半蜷缩着身体、强忍不适的小徒弟,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在秋风里听得不甚真切:“难受么?”

叶轻辞点点头,又摇摇头:“药……好像有点用。”呼吸的急促暂缓,身上的痒和肿带来的烦躁与无力感,仍真实而清晰。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有些上瘾。

“别挠。”秦师父声音不高,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他又翻找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块干净纱布,“手伸过来,袖子捋上去。”

他先倒了些瓷瓶里的透明液体在纱布上,那液体气味清冽微苦,似有草药成分。

叶轻辞依言照做,露出更多发红的小臂。

秦师父用浸湿的纱布,快速而轻柔地擦拭她手背、手指、腕部等发红的区域。

清冽的液体带来瞬间的凉意,暂时压下了那恼人的灼痒。

“旧浆里的霉尘,裱褙材料里一些刺激性的成分,都容易导致过敏。”秦师父一边擦拭,一边沉声问,“以前接触特别陈旧的、受过潮的书籍字画,就没有过类似感觉?比如眼睛痒,想打喷嚏?”

叶轻辞被他一问,才恍惚想起:“好像……有几次在库房整理最底下受潮的旧纸,是觉得鼻子不太舒服,但没这次这么厉害。”

“那就是了,体质还算敏感,这次浓度或种类可能正好撞上了。”秦师父语气平淡,“做我们这一行,尤其常跟这些陈年旧物打交道,遇到这个不稀奇。有人对特定霉斑或者细菌过敏,有人对某种老浆糊或颜料里的矿物成分起反应,还有人甚至对某些年深日久的木材虫蛀粉尘敏感……轻重不一,你这算轻的。”

他擦拭完,又看了看叶轻辞的脸色和喉咙:“还胸闷?喘气费不费劲?”

“有一点。”叶轻辞老实回答,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

“气还算匀,眼下没大碍。”秦师父判断道,将瓷瓶递给她,“这是清热解毒、止痒镇静的药,稀释过,外用相对安全。自己去侧屋,换身衣服,用清水洗净脸和手,再用这个轻擦一遍。”

叶轻辞接过瓷瓶,忍不住问:“师父,您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秦师父瞥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极淡地扯了一下:“我头一回跟着你师祖处理一批从地窖起出来的受潮烂帖,咳得眼泪鼻涕一块流,脸肿脖子粗,眼睛都差点睁不开。几十年过来,再怎么稀奇也不吃惊了……你打算吃这碗饭,过敏是迟早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这行当,手艺是其一,还得知道自己这身皮肉,扛得住哪些,扛不住哪些。哪些能靠小心规避,哪些避不开,就得备着药,知道发作时怎么办……今天算是教你第二课,修东西前,要瞧明白东西,也得掂量清楚自己。”

“别愣着,快去上药。”他挥挥手,催促道,“瞧你这副样子,这两天也是不适合再碰画心。剩下的封存,若觉得还能撑住,戴上线手套和口罩,做完便罢。若不适加重,索性停了。”

“……是。”

叶轻辞握紧微凉的小瓷瓶,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稍微镇定。

她依言走向侧屋,用清水仔细清洗了脸和手臂,灼热的皮肤触到冷水,激起一阵颤栗。

随后,她将师父给的药露小心涂抹在发红的区域,清冽微苦的气味弥漫开来,带来短暂的舒缓,也让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系统也记录了这一突发状况。

【叮!】

【检测到宿主发生接触性过敏反应。】

【已记录疑似过敏源:陈年纸张霉尘,特定老化有机粘合剂。】

【已建立个人过敏源档案,后续接触类似陈旧物前,可采取佩戴口罩、手套、加强通风等防护措施。】

【提示:了解并管理自身生理局限,是专业工作者不可或缺的一环。】

看着镜中自己脸上红斑未消、略显狼狈的样子,叶轻辞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归于沉静。

她换过衣服,小心地戴上薄棉线手套和口罩,将自己尽可能严密地包裹起来,才重新走回工作间。

秦师父已回到藤椅边,见她这副全副武装的模样出来,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并未再多言。

叶轻辞再次站到桌案前。

隔着口罩,呼吸不如往常顺畅,吸入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丝药露的微苦。

而手上,那层薄薄的棉线手套更是将指尖与纸张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试着拿起竹启子,想去处理一处未完成的边缘封固,但手套带来的迟钝感让她瞬间停住。

指尖的肿胀,已经影响了她动作的精细。

而那种深入骨髓的痒,还在不断侵蚀着她指尖的觉与感。

如今套上手套,更是让她几乎感受不到竹启子细微的力道回应。

往日如臂使指的工具,此刻笨拙得像个笑话。

难怪……叶轻辞上手试过,才明白修复工作没法戴手套的话所言不虚。

指尖皮肤的触觉,远比任何工具都敏锐。

多少干湿、薄厚、弹性、纹理的微妙差异,皆在指尖方寸之间。

以她此刻的状态去继续揭命纸,哪怕再小心,也极可能因感知失灵而揭花、揭伤。

画心一损,神韵一失,纵使后面修补得再完美,仍是糟蹋了东西。

眼下,条件确实不允许。

叶轻辞深深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因无法继续核心工作而生的焦躁,重新调整好了节奏。

她不再追求深入,而是专注于完成那些相对安全的收尾——用极稀的浆糊点固几处微微翘起的画心碎片,将整幅画心连同未揭除的剩余命纸,用准备好的干净覆背纸和轻质木板仔细夹好、平压封存。

工作间里,只剩下少女偶尔因喉咙不适而压抑的轻咳,以及毛笔蘸取浆糊、纸张轻微摩擦的窸窣声响。

然而,这次过敏似乎比她预想的更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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