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不改行。”
她看着秦师父,声音因为喉咙干哑而有些低,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想清楚了?”秦师父深深地看着她,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复归于平静,“这条路,要吃的苦头还多着呢。”
“想清楚了。”叶轻辞点头,“师父,那幅画的命纸……我才揭了不到四分之一。您可能不记得,”她的目光仿佛穿过此刻院中的暮色,回到了更早的时光里,声音轻而缓,“正式拜师那天,您便说过,干这行,手艺只是门槛,要修他物,先修己心。”
记忆的潮水随着她的话语悄然漫上。
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好天气,秦家小院祥和而安静。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宾客见证。
就在如今她再熟悉不过的工作间里,秦师父坐在那张老旧的圈椅里,她端着一碗清茶,温热透过碗壁传到掌心。
“……师父,喝茶。”
叶轻辞记得自己那时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面对重要关口的本能紧张。
秦师父伸出手,接过了那碗茶,浅尝一口,便放在了身旁的方几上,碗底与木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既然磕了这个头,喝了你这碗茶,”他身体微微前倾,“有些丑话,就得说在前头。”
“世人瞧见的是裱好的画,修好的书,古意盎然,光鲜亮丽。但你要学的,是光鲜背后的东西,虫蛀鼠咬、霉烂朽坏、水泡火烧……不过寻常。”
“干这一行,手艺只是最浅的东西。要修这些几百年的老物件,你得先把自己屡明白了。心不平,神不定,学再多,也都是虚耗光阴。”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在当时的叶轻辞心中留下极深了的痕迹。
“你得戒掉怯懦,修出胆魄;摒弃浮躁,修出静气;最后也是最难的,逼着自己一副血肉之躯,去适应那些陈纸烂页里的尘与霉、菌和病。”他的视线,扫过叶轻辞尚且稚嫩干净的手,“有人修着修着,身体垮了;有人修着修着,心气散了。你既然要拜师,那就得认命……”
“仔细掂量清楚,你的时间、心神和这条小命,能不能够、愿不愿意填进这些破烂纸堆里?”说完这席话,他才又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出了这个门,今日之事,只当没有。”他放下茶碗,语气恢复了平淡。
当时跪在地上的叶轻辞,并没有犹豫太久。
她抬起头,脸上的稚气未褪,眼神却是超越年龄的坚定。
她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再次俯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师父,我不后悔。”
……
回忆缓缓退去。
院中,天色变成了朦胧的灰青。
叶轻辞脸上过敏的红痕在暮色中已看不太清。
她看着眼前沉默的秦师父,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给予她最初也是最终告诫的身影。
“您看,”她轻轻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显得很静,“当时您让我认命,我认了。现在,答案还是和那天一样。”
她不是不知前路艰险,而是从一开始,就已坦然接受了那个选择。
秦师父久久地凝视着她,暮色将他眼中翻涌的所有复杂情绪悄然掩去。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任何肯定的话语。
“所以师父,哪怕过敏再严重,打针吃药,总是能扛过去的,对吧?”
没有豪言壮语,叶轻辞只是用最实际的问题,表明了自己的选择。
终于,秦师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后天一早,我带你去相熟的老中医那儿瞧瞧,开些调理抗敏的方子。”他转身往屋里走,到了门口,又停下,“今天到此为止……去侧屋躺着歇会儿,炉子上温着粥,自己盛。那画……明天再看。”
叶轻辞坐在石凳上,看着师父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依旧不太舒服的手臂。
痒,还是痒。
闷,也还有点闷。
可……刃需淬火,方显其光。
而淬火的过程,从来都伴随着灼痛与考验。
她知道,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
过敏可能只是第一个下马威,未来还有更多的未知风险、枯燥磨砺在等着她。
可她不怕。
或者说,那份“怕”已经被某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了过去。
当然,如果这份淬炼里,没有一年级小学生们叽叽喳喳、好奇到不行的关心,她恐怕会更开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