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高原,说下雪就下雪。
傍晚开始,鹅毛大雪铺天盖地。
团队提前收工,回到住处烤火。
干透的牛粪作燃料,简易的炉子里烧,屋里暖烘烘的,谁也没多想。
直到深夜,叶轻辞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是仁青吉。
他的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衣袍的下摆沾满了雪:“快——”他的声音在发抖,“隆国殿,出事了!”
叶轻辞没有多问,匆忙套上外衣,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大殿跑。
大师兄和大师姐跟在后面。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喘气声和踩雪声。
冲进大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手电照亮之处,西壁正在修复的区域大面积起泡、剥落。
金线扭曲断裂,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昨天刚注射加固的区域,泥皮整片鼓起,比正常的墙面高出一截。
“怎么会……”大师姐声音发抖。
大师兄立刻冲上去用仪器检测。
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微微颤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嘴唇越抿越紧。
“温湿度记录仪显示……”他哑声道,“殿内湿度从昨天的百分之四十骤升到八十五,温度从零下十三度升到了七度。”
“是凝露。”叶轻辞阖眼又睁开,声音很轻,“大雪天,殿外极冷,殿内却有炉火点着。湿气在墙面凝结成水,渗进新修复层。水结冰膨胀,把地仗撑裂了。”
“可我们明明做了防潮处理——”大师姐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多托蹲在墙角,叼着手电,用手摸着地面。
他摸得很慢,一寸一寸,像在找寻什么。
忽然,他扒开角落的堆物,露出一截断裂的水管。
“如果,加上漏进来的水呢?”他道,“夏天修屋顶时留下的,冬天冻住了,没人发现。今天大雪,仁青吉不放心,让人加了炉子,反倒是化了冰融水进来。”
即便他用的是藏语,众人也看见了正在滴水的管子,大致明白他在说什么。
一场完全没预料到的人为疏失。
叶轻辞站在那片狼藉面前,手脚发凉。
从第一步到现在,磨破的手茧、熬红的双眼以及一笔一笔补上去的金线……一个月的心血,此刻毁于一旦,又要重来!
毁去的不止是壁画墙面,更是团队的心气。
“还能救么?”仁青吉怆然发问。
没有人回答。
多托老人对着墙壁跪下,念起了经文。
叶轻辞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开始处理肉眼可见的水珠。
大师兄和大师姐也跟上来,用吸水纸轻轻按压那些渗进裂缝的水痕。
雪还在下。
细细的雪沫从气窗飘进来,悄无声息地落在那片新鼓起的泥皮上,又化成水,浸湿了小小一点墙面。
今夜,无人成眠。
……
事故后的三天,修复工作完全停止。
叶轻辞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事故分析发呆。
数据很清楚——
湿度骤变是主因,材料在极端温变下的稳定性有待提高。
但最根本的,还是现场管理有漏洞。
她太专注于壁画本身,忽略了建筑环境。
太信任施工队的交接,没有二次排查。
这是她的失职。
第四天清晨,她去了寺后的玛尼堆。
那里经幡密布,风每吹过一次,就等于念了一遍经文,让人静心。
她坐在石堆旁,看着远山积雪。
不知坐了多久,仁青吉来了,递给她一碗热酥油茶。
“多托师傅让我来的。”仁青吉坐在她身边,不近不远,“他说,让你别太难过。寺里这么多年,壁画坏过很多次,也修过很多次。没有一次修复是完美的,也没有一次修复是无用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也是我不好,之前只注意建筑外头已经修好,忽视了后续的检查,责任在我。”
叶轻辞接过茶碗,有些烫手,捧在手里转了一圈。
“多托师傅还说,”仁青吉继续,“他二十七岁时,跟师父修大经堂,因为算错颜料比例,一面墙的颜色都花了。他当时觉得一切都完了,想趁夜离开寺院,永远不回来。”
“后来呢?”叶轻辞问。
“后来,他偷偷摸摸溜出去,逃跑路上磕到了脑袋,天亮之后被他师父发现,在佛前跪了三天。”仁青吉望向寺院,眸中有些怀念,“那面墙现在还在经堂,仔细看,仍有些杂彩。他自己说,那画上记录了一个人怎么从错误里站起来。”
叶轻辞捧着茶碗,沉吟良久。
“堪布,我想重新来。”她说,“不止是壁画修复,还有工作流程、现场管理、风险防控,全套重来。”
“你想怎么做?”仁青吉扯了扯嘴角。
“做完应急处理,先停一周,彻底排查全寺隐患。重新培训团队,建立标准化作业流程。”叶轻辞站起来,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却点亮了她的双眼,“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站起来!”
仁青吉双手合十,垂眉低眼:“如你所愿。”
*
停工期,他们做了三件事——
其一,请来西宁的建筑专家“望闻问切”,加上仪器检验,发现另外五处潜在渗漏点。
其二,用烙饼半白嫖某地质大学的测绘组,勘测了寺院地基沉降情况。
对此,被迫社交狂人症患者、酒量十分不错的大师兄很是骄傲。
最后,甚至简明扼要地出了一份临时管理细则,从每日温湿度记录到工具摆放规范,从材料检验流程到应急预案,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