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青云头也没抬:“骂我做什么?正是这会儿才好修呢,不让出门,也没人来打搅咱。”
秦望山思忖了会儿,发现也是这么个理。
就是辛苦絮浅姐一个人鼓捣做菜。
不过,备菜和收拾灶台的活儿得他跟师兄轮流来。
秦望山当时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毕竟,做菜之外,扫地烧水洗衣服的活都是鹿青云自己干。
后来他才明白,这应当称之为耙耳朵最后的尊严。
*
出事那天,是农历三月三,上巳节。
本该是踏青赏花的好日子,没想到却成了别离的时节。
秦望山记得那天天气不错,空气里有股子浅浅的甜。
他正在院子里洗笔,忽然听见有人拍门。
是何絮浅。
她的脸色很白,声音有些抖:“青云呢,青云在不在?”
秦望山没来得及回答,巷口就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
他探头一看,心里一沉。
一群人,提着棍子,正朝这边来。
“他们来了!”何絮浅抓住秦望山的胳膊,“青云说那套书不能落在他们手里,所以他……”
话没说完,院子的后门开了。
鹿青云背着个小布袋、抱着一叠书进来,脸色平静得不像话。
“望山,你带絮浅姐走。”他把小布袋塞到师弟怀里,“我把这里收拾一下,马上来。”
“你骗我。”何絮浅看着他,“你不走,对不对?”
鹿青云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是在哄小孩。
“我会来的,你信我,絮浅姐。”
何絮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但她没有纠缠,擦干眼泪任由秦望山把她往外拽。
秦望山回头看了一眼。
鹿青云站在原地,手勉强冲他摆了摆。
他后来想,如果当时他没走,如果他跟师兄一块留下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他想了几十年。
可能给他答案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
秦望山是在城西那条臭水沟边找到鹿青云的。
人早就没了气,手折断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流了好多血。
秦望山零零碎碎捡回了一些那套宋版《礼记》的散页,在沟边坐了一整夜。
他近乎麻木地连人并东西一起带了回去,跟絮浅姐一起把师兄入殓,两个人终于哭了出来。
那之后,何絮浅离开了临城。
走之前,她将好些东西从各处翻捡出来:“这是青云拿命换的,你收着最好。”她的眼睛还肿,但人已经恢复了精气神,“我要回老家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来。”
秦望山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或许就是人说的,由爱生怖。
这座城于她而言,鹿青云无处不在。
“你保重。”秦望山最终只道。
何絮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临了,她交代:“望山,青云说过,你的天赋不比他差,别辜负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秦望山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久不成言。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何絮浅。
院子里先是没了师父,再没了师兄和絮浅姐。
最后,只留了他孤零零一个在。
*
叶轻辞是从褚师傅那里断断续续知道这些事的。
有些是褚师傅主动说的,有些是她从秦师父偶尔的沉默里猜出来的。
叶轻辞即将拿到研究生毕业证那年,回临城过年。
大年三十晚上,她和秦师父守岁。
两人坐在工作间,炉火烧得很旺,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谛听趴在秦师父脚边打盹,大黄和啸天互相舔毛,狻猊蹲在窗台上看雪。
“师父,我跟您说个事。”叶轻辞放下茶杯。
“嗯。”
“我上次在历史博物馆的库房里,看见一套宋版《礼记》。”
秦师父的手顿了一下。
“是残本,品相不太好,缺了几页。”叶轻辞继续说,“馆里的老师傅说,那是早年从民间征集来的,来源已经查不到了……书页上,还带着血。”
“你想说什么?”秦师父的声音很低。
“师父,我查到,‘捐’书的人现在还在。”叶轻辞轻声道,“我该怎么做,取决于您要不要把那些事情说出来。”
秦师父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了茶杯。
茶有些凉,他还是喝了一口。
“我们那辈的事情,与你无关。”他的声音有些哑,“修书的事情,你看着来。”
“知道了。”叶轻辞点了点头,“我想,博物馆应该也不介意,旧物失而复得……以一个逝者的名义,添上几页。”
“是吧。”秦师父轻叹。
炉火映着两个人的脸,明暗不定。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辞旧迎新,又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