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闭上眼,在心里,轻轻地抱住了当年那个女孩。
没关系了,真的,没关系了。你不是怪物。你只是太小了,太害怕了。
可是,夏树又在心里对那个孩子说。我们不能再躲下去了。再躲下去,还会有人死。
她对着虚空,对着那个躲在身体最深处,一直被自己恐惧而推开的漩涡,对着自己的神明,嘶哑地喊出那个之前被遗忘的词语。
“神明大人,我接受!”
接受这就是我。神器也好,诅咒也好,都是我。
灵魂深处,八咫镜从漩涡中冲出,而漩涡又再次转动。漆黑与金光,诅咒与神器,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以夏树为中心,冲天而起。力量在她周围卷起旋风,咒力围绕着她转起来,渐渐地,黑色与金色混合到一起,成为黑金的咒力。
这是她的力量,神明偏爱她。
但神明的偏爱,也不是没有代价。
力量贯穿身体的瞬间,夏树几乎听到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金色与漆黑两股力量在她体内互相撕扯,右眼灼烧,左眼冰冷,胸口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夏树缓缓站起身,她的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睛却变了,左眼深邃如夜,流淌着守护诅咒,右眼灿烂如日,燃烧着神圣的金光。
她看向不远处正与东堂和虎杖缠斗的真人。
“新,帮我照看好妈妈。别让她……冷了。”
*
“走。”
夏树一步步走到战场中,她眼里只有真人,没有看东堂和虎杖,只是对两人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东堂停下了正要拍击的手掌。作为身经百战的咒术师,且和夏树曾搭档也交过手的人,他敏锐得发现夏树身上诡异的变化。那股压迫感,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一年级后辈了。
“可是让夏树一个人面对这个咒灵……”虎杖还想往前冲,却被东堂一把按住了肩膀。
“走,兄弟。”东堂沉声道,“新田那边需要人,还有你们高专的同伴。这里……交给她。”
“但是……”
“快走!别让她分心!现在的她,说不定很快连我们也分不清是敌是友了。”东堂一声暴喝,不容分说地拽着虎杖向新田的方向撤离。
很快,偌大的地下大厅,只剩下遍地的废墟,尚未干涸的血迹,以及面对面对峙的一人一咒灵。
真人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离开,它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眼前的女孩吸引了。它就那么站着,从头到脚把夏树打量了一遍,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诶,夏树,你变了呢。那个总是躲在别人身后的爱哭鬼去哪了?”
它回忆起一件趣事,“哦对,那次,你躲在陀艮的海水里不出来,还要我给你找衣服穿。”
它兀自笑起来,“现在想想,好无聊。不过,现在的你,灵魂的味道……好……美味!”
真人并不太去刻意记忆和人们打交道的事情,但它却非常清晰记得每一次见到这个女孩时的情景。它后来也遇到能让它印象深刻的咒术师们,但果然,她依然是让它最好奇和兴奋的那个独特的玩具。
“真人。”夏树也变成了和它一般的异色双瞳,真人忍不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夏树这双眼睛。
“你曾经说过,你无法触碰我的灵魂,因为那里是一个黑洞。”
“是啊,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摸不到。”真人手臂毫无预兆地伸长,化作一把巨大的镰刀,向夏树横扫过来,“但现在,我看得一清二楚了!黑洞消失了!”
镰刀在触碰夏树身体的前一瞬,被一道无形的金色屏障挡住,那是八咫镜的反射。
可夏树的指尖也随之微微一颤。那道金光反射掉真人攻击的同时,像是也从她身体里剜走了一点什么。镜光在她右眼深处闪烁,刺得她几乎要流下血泪。但她保持纹丝不动,反问道,“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真人收回被八咫镜的光灼伤的手,甩了甩,又低头看了看掌心,才慢慢抬眼,眼里充满迷恋,“看到了……好大一面镜子。”它停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还有……和我一样的诅咒。”
它慢慢靠近,异色瞳孔中倒映着夏树此刻半人半咒的模样,它伸出手在快要靠近夏树脸时停住,那层金色的光还隔在他们之间。它也不急着破开,就那么停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树,“你不属于那边的。你自己知道了吧。”
它压低声音,像是在和她分享什么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秘密,“我们才是同类。还是说,你现在还在想,只要努力一点,就能假装不是?”
夏树看着近在咫尺的真人,它曾和她说过无数让她动摇心神的话。曾几何时,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她因为无法祓除真人而感到愧疚。在被真人似真似假对待的时候,她因为对咒灵产生了微妙感觉而自厌,她害怕自己真的不属于人类那边,她害怕自己是怪物。
夏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她没有因为真人的话动摇,也没有因为它口中的同类感到恐惧。
她已经没有资格继续恐惧了。
她忽然笑了,“是啊。你说得对。我是诅咒。”漆黑的咒力在她掌心凝聚,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我是由爱和守护而生的诅咒。”
真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夏树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夏树体内的咒力汹涌,横冲直撞让她嘴角鼻孔都流出丝丝黑色的血,她却浑然不知似的,只是盯着真人,“我逃了很久。大宫司爷爷死了。妈妈也死了。”
“他们不会因为我现在想明白了就回来。”
夏树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金色的光芒与黑色的咒力交织成黑百合的形状,每一片黑色的花瓣上,都流淌着熔金般的脉络。
“我曾经跟你们说过的,”她声音嘶哑,“诅咒也可以选择。”
真人忽然有点不想继续看那双眼睛,它甚至觉得夏树也能看透自己的灵魂。
“我父亲变成了诅咒,是为了守护妈妈和我。”她握紧了手中的隐匕,“那我也一样。”
“夏树,你太压抑自己了。你应该更自由一点。就像我们咒灵一样,想杀就杀,想笑就笑。”真人曾微笑着,似乎是抱着非常真诚的态度这么对她说。那时她拿着一本康德的书,认真反驳过它,现在也一样。
“真人。”隐匕已完全被黑金咒力包裹,隐去行迹,“我还是觉得,真正的自由,是明知道自己是什么,还能选择想成为什么。”
她眼前浮现出清子倒下前的脸,大宫司宽厚的手,还有那个躲在树下哭着说自己是怪物的小女孩。她一边口鼻流血,一边笑起来。
“我现在就很自由。”
话音未落,夏树的身影消失了。下一秒,她出现在真人面前,手中的隐匕带着撕裂空间的呼啸声,狠狠斩下。
真人面对着夏树的攻击,躲开的瞬间也疯狂地笑出声,“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自由到底有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