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勒紧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对她死到临头还要谈价值感到不解。
“御灵。”夏树艰难地吐出这个词,“你还记得吧,我跟你说过……将怨灵的怨气消除,供奉祭拜,使其成为守护的神明。”
“让我……为你举行御灵吧。”
夏树的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真人的脸颊,真人躲开了她。
“让你成为大家都爱戴和信仰的神明……你可以用你的无为转变去治疗那些身体残缺的人,去帮助很多很多人,好吗?”
“那样……作为祭品的我也会死。如果仪式不成功……你再杀了我也可以。”
真人呆若木鸡。
这个正被他一点点扼杀的人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竟然不是如何逃生,而是……拯救他?
滔天的怒火猛地烧起来,还有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他灵魂颤栗的恐慌。
“你是笨蛋吗!”
真人猛地松开手,像是触碰到了滚烫的烙铁,将夏树狠狠推开。他后退几步,脸上的表情狰狞可怖。
“你要死了啊!你要被我杀死了啊!你却想着御灵这个破事!”
他看着跌坐在地上剧烈咳嗽的夏树,胸口剧烈起伏。他无法理解,也拒绝理解。这简直是对他身为诅咒最大的羞辱。
“滚!”
真人背过身去,不想再看夏树那双即使在濒死时依然清澈得刺眼的双眸。
他的声音压抑而狼狈,“我不想看到你。我不会让你御灵的,谁知道你会不会失败,让我也受到牵连。”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停留一秒,身形化作一道残影,迅速消失在下水道的黑暗深处,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
只留下夏树一个人坐在潮湿的地面上,捂着生疼的胸口,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抿起唇不知在想什么。
*
那是第二天的清晨,也是这一天,夏树被真人和“夏油杰”带着去见了他们口中的老朋友与辛吉。
前往大坝的路上,三人同行。“夏油杰”走在最前面,夏树跟在后面,而真人则慢悠悠地走在她身侧。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真人把一份便利店的面包和牛奶递到夏树的面前,“给。”
夏树停下脚步,真人满是缝合线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自然,仿佛昨天想杀了她的不是他。
“不吃吗?还是说你想吃其他的?”真人疑惑,“不是你曾经告诉我的,人类不吃早饭会没力气吗。”
夏树默默接过面包和牛奶,撕开包装。她一向很识时务,饿着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走过一段隧道时,阴暗的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夏树不经意地看过去,差点尖叫出来。那里堆积着几十个虽然维持着人形,但肢体已经扭曲,面容呆滞的东西。它们发出无意识的呻吟,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求救。
那是改造人。是真人为了接下来的战斗而储备的。
真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并没有遮掩,反而像是展示收藏品的小孩,“啊,被你看到了。这些是存货,以防万一。”
夏树感觉刚吃进去的面包在胃里翻滚。
“为什么要……”她颤声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心底的问题,“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还做这种事?折磨他们,把他们变成怪物……这对你来说就那么有趣吗?”
“有趣?”真人眨了眨眼,沉思后说,“不,夏树。”
他收起了那些改造人,所有的嘻嘻哈哈都消失了。
“我可不是在玩乐。”真人异常地认真。
“这是一场战争啊,夏树。”
“你们人类祓除诅咒,说是为了保护人类。那我们杀人类,也只是为了我们活下去。”他笑了一下,“只不过你们比较擅长把自己的杀戮说得好听而已。”
夏树惊讶不已,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诅咒。
真人向夏树走近一步,“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自己是恶,是诅咒。”
“我的杀戮是为了胜利的战争,是为了让我们咒灵将人类取而代之。”
夏树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一直以为真人是单纯的以玩弄生命为乐的变态,却没想到,在他的逻辑闭环里,这竟然是一种大义。
真人并不会告诉夏树。曾经的他,杀人就是杀人,改造就是改造,随心所欲。但夏树的出现,她那些关于生命重量的质问,关于能否共存的天真幻想,也的的确确影响了他。
当然不是改变他的目标,他依然要杀人,依然要战斗,但这让他开始思考。
如果他只是单纯的恶意,那他和那些低级诅咒有什么区别?他要证明他的恶是有价值的,是为了更崇高的目的。
这种思考,让他原本的纯粹为恶,变成了对意义的寻求。这是一次成长,因夏树而生的让他变得更加像人也更加可怕的成长。
“走吧,夏树。去见一个你的熟人。那是战争的序幕。”
真人已渐渐走出隧道。夏树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她的凝视也毫无意义了。
因为正如他所说,这是战争。是不死不休的,生存之战。
可真人那时其实也没有完全说清楚。他越来越想知道,如果战争结束,如果还有什么荒谬的未来,夏树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所以他没有说。
*
但那条路上,真人后来又走到了她的身边。
“等到这一切结束,”真人忽然开口,“去看电影吧。”
夏树愣了一下,“什么?”
“电影。人类好像很喜欢坐在黑暗里盯着一块大屏幕。”真人歪着头,“感觉挺无聊的,但是想试试看。”
夏树沉默了很久,才说,“不能实现的事,就不要说了吧。”
“是啊……不过也不一定哦,即使是咒灵的新世界,我们也会留下一些人类的。”
“哈,我难道还要拜托你?把我留下?”
“也不是不可以哦。”
“做梦去吧。”夏树撇开脸,声音变得冷酷,“你知道不可能的。”
真人没有再接话。过了很久,久到夏树以为这个话题早已结束,却听到他的声音飘过来。
“谁知道呢。”
*
那还是夏树逃离他们咒灵后的事。
在咒灵们某个临时的藏身之所,真人盘腿坐在一个破旧的沙发上,摆弄着一个刚刚得来的智能手机。
“喂,谁知道这个玩意怎么用啊?”他手指胡乱划着屏幕,但也知道漏瑚他们几个人更指望不上。
坐在他对面,咬着根本没有烟丝的烟斗的漏瑚皱紧了眉,独眼里满是嫌弃,“别老对着人类的东西太过着迷吧。”
在漏瑚眼中,这些东西不过是人类脆弱文明的象征,与咒灵追求的本质力量背道而驰。
真人终于点开了一个在夏树手机上也见过的蓝色鸟形图标,“可是能看到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啊。”
“有意思的事情?”漏瑚嗤之以鼻,独眼怀疑地眯起。它的手伸长,不客气地抢过手机,屏幕上是真人刚注册好的推特界面。界面的关注列表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账号,叫做“Natsu”,用着库洛米头像。
漏瑚把手机凑近独眼,左看右看,它不认识字,只能看懂头像那个笑得不怀好意的脸,“这是什么鬼东西?长了角的兔子还是老鼠?这就是你说的有意思?”
它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手腕一抖,手机被甩回给真人,“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真人稳稳接住手机,笑嘻嘻地用拇指摩挲着屏幕,眼光黏在那个库洛米头像上,“很有意思哦,比改造他们的灵魂还有意思。”
他点开了夏树的主页。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认字且有文化的咒灵了。一条条动态,像散落的日记,让他窥望到那个无法用眼睛看见的灵魂。
“今天又搞砸了……是不是我做得更好一点,就会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了呢?”
“京都的雨下得好大,感觉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为什么和大家相处总是这么难呢?明明已经很努力在微笑了……”
“看到了很漂亮的紫色晚霞,像库洛米的颜色……但是,为什么觉得有点悲伤呢?”
满屏的,都是细碎的文字,是一个孤独少女小心翼翼流露出的脆弱与迷茫。
真人的手指缓慢地划过这些文字,他看到了一条尤其沮丧的动态。
“或许我就应该一个人待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没忍住,敲下了一行字。
“我说,别勉强自己啊,笨蛋!”
于是,就看到,在这条动态下他打下的字变成了一条回复。他笑起来,把手机扔到一边。但没过多久,手机又传来“叮”的一声。
他拿起来,看到了库洛米头像给他的回复,“谢谢,请问你是?”
他想了想,又敲了一行字。
最终,一个没有任何特征的头像,用着故作轻快的语气回复,“别不开心哦,要做自己啊!”
这是他模仿着人类网络上那种廉价的鼓励,带着一点戏谑,一点好奇。他想知道,这样的鼓励,会对这个女孩产生怎样的影响。
可是,这条留言之后,夏树的账号再也没有更新过。
是巧合,还是她认出了什么?真人不知道。那个名为“Natsu”的窗口,就永远地停留在了那句“要做自己啊”的留言之下,像一扇突然关闭的窗,切断了他窥探的视线。
漏瑚早已不耐烦地走开,花御和陀艮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只剩下真人,依旧坐在昏暗的角落里。他盯着那条最后的留言,又抬头望了望窗外人类世界的灯火。
“做自己……”他无声地重复着这句他亲手敲下的,却未必真正理解的话语。
人类,真是复杂又麻烦。
但……果然,很有意思。
只是,两个头像都没有再亮起过。
而那个只有女孩自己知道的账号下,也再不会有人给她留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