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kery Bakery的门和招牌都不知所踪,橱窗的玻璃也碎了一地。
吉田优香蹲在角落里,正从瓦砾底下抱出一个玻璃罐。她灰头土脸,身上套着避难所发的薄外套,听到身后的声音,像受惊的鸟一样回头,不敢置信,“法棍……先生?”
七海自从涩谷之后就不再戴那副标志性的护目镜了,毕竟咒灵多到一定地步,遮蔽视线早已失去意义,但此刻他有点想要戴上。实在是没想到这种时候,他还是这个称呼,“这里很危险,请立刻离开。”
谁知道这女孩像是搞不清状况,竟然首先关心的是他的手臂。
“您的手……”
七海不太习惯她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像是她不知道该先为自己哭,还是先为他难过。
“工作中受伤。”七海轻描淡写地回答,工作原来是一个这么好的挡箭牌,省去很多口舌。
吉田优香抱紧怀里的玻璃罐,“我马上就走,我回来拿这个。”
“一个罐子?”
“这是祖母从开店那天养到现在的天然酵母。每天都要喂水的……避难的时候太乱,我忘记带走了。”吉田优香来这里是凭着一股冲动,这时候才有些后怕,她抿紧唇,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七海瞥见罐子上有一张写着日期的标签,的确已经养了很多年。
“如果它死了,这家店……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七海能说什么呢,人的生命比一罐酵母重要,这种事眼前的女孩也不会不知道。她此刻也是怀着和他在那个雨天后厨一样的心情吧,他最后只是点点头,“拿到了就走。我送你去避难所。”
吉田优香刚要起身,七海忽然抬手,示意她不要动,然后他向前一步,把吉田优香挡在身后。
第一只咒灵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团长满眼睛的发霉面团。
七海挥刀。失去左臂以后,身体的平衡比想象中更麻烦,但他依然保持着让刀刃精准切入咒灵身体的七三分点。咒灵碎裂,第二只第三只紧接着涌进来。七海侧身避开扑击,咒具横斩,将它们一并祓除。断臂和疼痛到底还是影响了他,如果是以前,这种程度只是顺手处理,现在却要花更多力气。
一只小型咒灵贴着地面,从他视野死角窜出,直扑吉田优香怀里的玻璃罐。七海转身慢了半拍。
“把面粉撒出去。”他沉声说,“左前方。”
“诶?”
“现在。”
吉田优香看不见咒灵,但这种时候难得冷静,她立刻抓起旁边破开的面粉袋,直接把剩下的面粉扬了出去。白色的面粉瞬间勾出了那只咒灵模糊的轮廓。
她的眼睛倏然睁大。普通人无法看见诅咒,这只咒灵的形状被面粉描出,让人毛骨悚然。
七海的短刀刺穿它的身体,而自己身上也落满了白色的面粉,莫名奇妙冒出一个念头,这一幕若被五条悟看见,大概会被拍照并配上毫无品位的文字。
幸好五条悟现在不在,这个念头更出现,七海只觉得断臂伤口火辣辣,疼得他微微弓起背。
“刚才那个……就是咒灵?”吉田优香脸色惨白,政府已经向普通民众公布了诅咒的存在,也实在是无法瞒住,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诅咒长什么样子。
吉田优香看到七海紧皱的眉,又看到他身上重新渗血的绷带,“您流血了。”
“小伤。”
“这句话听起来完全不像真的。”
七海沉默,她和家入硝子大概会很有共同语言。
吉田优香把玻璃罐小心放进保温袋里,从还能打开的抽屉里翻出一条干净的亚麻布,她有些犹豫,却还是说道,“请让我帮您重新包一下。”
“不必。”
“您刚才救了我和它。”她指了指保温袋,“所以,至少让我做点事。”
七海没有再拒绝,等着她来处理。但吉田优香的包扎手法并不专业,七海本来想指出,这样止血效率很低,但想到对方是面包店学徒,不是医生,他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疼吗?”她问。
“可以忍受。”
“那就是疼。”
七海没有回答,却听到她小声说,“七海先生总是这样。”
“哪样?”
“很认真地把所有事情说得像没什么。”吉田优香继续替他压住绷带,“买法棍也是,帮我搬面粉也是,刚才也是。”
“这不是值得表扬的习惯。”
“我没有表扬您。”她说,“我是在担心。”
七海再次沉默,他实在无法找到应对这种普通人直白的心疼的方式。
*
七海护着身边的女孩在路上走着。远处偶尔传来警报声,两人之间很安静,七海是全神贯注小心突然袭来的咒灵,而吉田优香则是怕自己影响了七海的工作。
街道尽头有辅助监督设立的临时避难点,一直到了警戒线内,吉田优香才略微放松。七海看了眼周围布下的结界,竟然用的还是神宫的咒符。
“你之后会去哪?”这个避难所里没有几个普通人,也没有咒术师坐镇,看起来像是很快要撤掉,七海不得不多问一句。
吉田优香迟疑着回答,“祖母被亲戚接走了,之后我应该也会过去……可能会再找别的面包店工作。但……东京都这样了,谁知道呢。”
她声音越来越低,“其实我刚才还在想,如果这罐酵母还活着,是不是说明这家店也没有完全结束。可拿出来之后又觉得很傻。店都这样了,一罐酵母能做什么呢?”
七海认为眼前的气氛,他似乎应该安慰几句,但现实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七海先生。”吉田优香忽然叫他。
“嗯。”
“以后,你还会开面包店吗?”
五条悟被封印了,那些高专的孩子们还在更深处的黑暗里厮杀,世界正在不可挽回地滑向深渊。此时,谈论这个当初他在雨天的后厨里随口提的一句话,无论如何都不合时宜。
如果是灰原,听到他要开面包店,大概会很兴奋,嚷嚷着七海做的面包就算很难吃我也会全部吃光吧,然后笑得像完全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失礼,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面包店的筹备是很繁琐的。”七海还保持着冷静,“不过,如果真有那一天……”
“我想我会开的。”
吉田优香低头看着怀里的保温袋。
“面包店很辛苦哦。”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