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字一字喊着，娇俏的尾音被刻意拖长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或许只是在道别。夏淮微看过去，陈景星站在花丛前，微弱的光线让她看起来有些模糊又不真实，好像这一切只是夏淮微做的一场梦，醒来后就全都没有了，连带那朵被她握在手心的黄玫瑰。

夏淮微感觉自己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了。心扑通扑通跳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似乎急切到要立刻跳出胸膛。

她没有回话，沉默地转身走向花园门。这一动可不得了，刚刚磨破的脚踝处传来阵阵刺痛。没走几步，陈景星叫住了她。

“还有什么事......”话音未落，陈景星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小微姐姐，脚踝磨破了怎么不告诉我呀？”陈景星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关切又夹杂着淡淡的责备。

“刚刚就觉得你的站姿有些奇怪。”她说着说着，从腰包里翻了翻，找出了一打印着可爱图案的创可贴。

察觉到她的动作，夏淮微连忙拒绝，下意识后退，但陈景星已经抓住她的小腿很自然地蹲下将创可贴撕开贴在伤口处。

夏淮微只好道谢。

“那我就先走了。”

陈景星点头，挥手同她告别。

出了花园，心跳平缓了许多。夏淮微拿着那朵玫瑰，残留的柑橘甜香混合着花的气息萦绕不去。她突然感觉有些喘不上气，于是快步走向停车场。

宴会还在继续，陈耀应付完又一波的恭维，走到了刚刚的落地窗前。父亲的话言犹在耳，烦躁让他不由地又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景星的场面。

那是他和李华英刚到陈家的时候。

陈楚飞牵着李华英的手，李华英牵着他的手。

陈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有自己家十倍大的屋子，视线往上，看见了藏在阴影里的女孩。他惊了一瞬，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忘记了移开。

那时她大概只有六七岁，穿着一件很长的白色睡裙，显得人更加瘦小。手里攥着一只开线了的粉色兔子的耳朵，玩偶拖在地板上，那颗纽扣做的眼睛看上去像是在盯着他。

他听见陈楚飞开口。

“景星，下来见见哥哥。”

她慢慢走了下来，兔子随着动作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得颠着，被拖到陈耀的面前。

距离近了，陈耀才看清她的脸。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很大，但人太瘦了，眼睛显得有些空洞和突兀。右脸颊上那颗浅棕色的小痣在脸上格外显眼。头发也长长的，没有扎起来，看着也不像梳过，几根发丝翘起来，呆呆的。

“妹、妹妹好。”他听到自己磕磕巴巴的声音，身体下意识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陈景星噗嗤笑了，脸颊上那颗浅棕色的小痣跟着一起鼓了起来。笑声很轻，很快，就像只是陈耀的错觉。因为几秒后女孩的脸上又只剩下安静。

她的眼睛盯着他被李华英牵着的手，随后把兔子攥得更紧了。

“哥哥好。”

她打招呼。

“这是你李阿姨。”陈楚飞看她没有抵触，拉着李华英到她面前介绍，陈景星也一样打招呼。

那顿晚饭的气氛很诡异。

他能感受到母亲在努力活跃气氛，父亲则略显刻意地关心着陈景星。

那时候的陈耀没有太在意这些大人们的别扭，满心欢喜想着自己有了个可爱妹妹，一个劲的往她碗里夹菜。

就在陈楚飞说到“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时，陈景星忽然放下了筷子，问：“爸爸，李阿姨是你给我找的新妈妈吗？”

饭桌上的氛围因为这句话一下冷了。陈耀屏住呼吸下意识看向她，女孩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陈楚飞，脸上没有任何挑衅或是愤怒，只有仿佛随口一问的平静。

李华英笑着打岔，说阿姨会像你妈妈一样爱你，照顾你。

似乎只是随意挑起的话题，陈景星哦了一声就重新拿起筷子，小口继续吃着碗里根本没少多少的饭菜。她看起来不在乎陈楚飞是否会因为多出来的哥哥而苛待自己，也不在乎“新妈妈”说的那一番话。

没有很久，或许就过去一两分钟，陈景星停下动作，继续问：“那妈妈的照片可以放在我的房间，不要扔掉吗？”

不知是谁的餐具碰到了碗上发出“咣当”一声，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没有人回复她，女孩也没计较，放下筷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晚风带着雨后的潮湿，陈耀靠在廊柱上，指尖的烟明明灭灭。

很多年之后他才明白，那一开始的礼貌和安静，其实是另一种变相的疏离和冷漠。

她不在乎的不会付出一点感情和精力，她在乎的无论如何也要攥在手里。

就像陈景星曾经养过的一只麻雀。

那是一只不幸被风从树上吹下来的幼鸟，还不会飞，叽叽喳喳叫着。陈景星把它捡回来，用棉絮做了个窝，每天给它喂食。

麻雀渐渐长大了，开始扑腾着往窗边撞。

他当时说，放了吧，它想要飞走。

陈景星不说话。第二天，陈耀看到麻雀的右脚上系上了一根很长的红线，另一头拴在房间的柱子上。

线很长，但不够它飞出这个房间。

麻雀还是一下一下撞着玻璃。陈景星就坐在那里看着它撞得头破血流。

第三天，她打开了窗户，延长了线。

麻雀试着飞走，却发现无论怎么飞也离不开，于是它在窗台上停了几秒，没有再试图撞玻璃，因为这次窗户已经打开，它却仍然只能呆在这里。

晚风吹过，陈楚飞的话重新回到脑海里。

“夏家那姑娘你多上点心......她爸说话有意思得很。”

陈耀抽了口烟，随后将它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