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的夏淮微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到有些陌生。
事实上,从她再次遇见夏淮微时,她一直都很安静。那双看着她的灰蓝色眼睛里是一片干净的,一无所知的天空。陈景星发现自己不知道夏淮微高一的时候时什么样子,而那种样子,余舒佳见过,所有和夏淮微认识的人都知道,唯独她不知道。她想起夏淮微和余舒佳说话时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不想漏掉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而她每一次问夏淮微从前的事情时,得到的只有几句“没什么好玩的”“我不记得了”。
那些你记得的、不记得的,那些你愿意说给别人的,却从不肯给我的,那些你理所当然忘记的,正是我日夜反复记起的。
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夏淮微的任何一部分,甚至都没有在夏淮微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那我呢?
陈景星想。
我在你“不记得”的那部分里,排在第几位被忘记呢?我在那些“没什么好玩的”时间里,被略去多久了呢?还是说,你记得,你什么都记得,你只是觉得没必要对我说,想要再耍一耍我?
她想起更早之前,刚开学不久的那个下午。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熟睡的夏淮微的薄薄眼皮上,引得她皱眉。
她看到了,拿起一本书举到阳光下,替她遮住了刺眼的光。
夏淮微没有醒,眉心还是皱着,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她的另一只手鬼使神差般抬起来,一下一下,抚平了她皱起的眉毛。
那个下午,“夏天”的代表词成为了夏淮微的名字。
她以为她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和夏淮微一直在一起。
但实际上,她没有。
或者说,夏淮微并没有给她那么多的时间。
也许是第一次遇见时太仓促没有好好打招呼,也许是某一次分别是没有多说一句思念的话。
也许。也许。
现在她们的距离那么近,近到她可以闻到夏淮微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被阳光晒过之后的温暖气味。如果她再靠近一些,或许她的心可以和夏淮微的心一起呼吸,那么她们之间的距离,会不会不再是距离?
不会的。
她知道不会的。
一切的惶恐,一切的妒忌,只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对于夏淮微来说,还是和之前一样能够轻易舍弃。她们彼此曾经拥有过的,已经全部被夏淮微否认了。
她失去她,苦久。
久到她已经开始惶恐再次失去,开始妒忌她人拥有夏淮微的时间,那些她愿意相信的不愿意相信的所有所有摆在眼前,不得不,一切都是不得不。
......
“该回去了。陈景星。”夏淮微说。
陈景星没动。她看着夏淮微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她拎起包,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于是疑惑地回头。
那种神情,陈景星知道。
她知道很多。甚至想要在所有认识夏淮微的人面前狠狠吹嘘一番,告诉她们,我才是最了解夏淮微的。
她知道她疑惑时那双漂亮的眼睛会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她知道她从不挑食却不爱吃芹菜;她知道她左边锁骨上有一颗痣;她知道她热烈似骄阳,从不轻易认输。
她知道下一秒,她会问:“怎么了?”
记忆中的声音和此刻重叠,陈景星抿着唇,没有想象中的得意,只有无尽的空。
她不说话,已经维持不住平常的脸色,夏淮微又坐回她身边,欲言又止。
“......是不是不舒服?”
她还是不说话,却陡然生出想要流泪的冲动。
那令她眷恋的温柔,每个人都曾拥有。
别人拥有的,她没有。她拥有的,没人在乎。
陈景星捂住脸,她不想要在夏淮微面前哭泣,让她本就被弃之如履的感情更加不值一提。
她知道夏淮微会可怜她,对她来说,可怜也是爱。
但夏淮微的爱有很多种,她曾经拥有过更好的,是夏淮微亲口承认的。
那温热的,一滴,一滴,落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