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规则?”
苏琳琅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竟忘了,人界有人界的秩序,仙力、本源之力,本就不该在此界显化。
是她大意了!
溪沐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宿命感,“我只是个旁观者,奉命来提醒大人,既然选择为人就好好体验,莫要辜负了此番入世的初心。”
话音落下,溪沐的身影便如晨雾般消散在海面上,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那层隔绝海水的无形屏障也随之褪去,冰冷的浪涛再次将苏琳琅包裹,可这一次,她心中没有了绝望,只剩一片清明后的极致疲惫。
多年的天道记忆、公海惊魂的锥心体验,还有对家人的牵挂与自责,如同千斤重担,压得这具三岁的孩童身躯再也支撑不住。
更诡异的是,溪沐消失的瞬间,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侵入苏琳琅的识海,像是温柔的潮水,渐渐淹没了那些古老而沉重的记忆。
苏琳琅的意识开始模糊,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大天道的记忆的剥离。
她忘了自己是游历诸天万界的大天道,忘了千万年的星辰轮转,忘了苏家的富贵荣华,忘了大哥的宠溺、二哥的守护、爸妈的疼爱、爷爷奶奶的牵挂,甚至忘了李叔的背叛与公海的凶险。
所有过往,皆成云烟。
旧命不去,新命不来。
她像个真正的三岁孩童般,带着纯粹的茫然与困倦,闭上沉重的眼皮,任由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身上的黄金饰品依旧贴着皮肤。
“岁岁平安”的刻字带着微弱的暖意,像是最后的祈愿,护着她的神魂不散,却再也唤不起任何相关的记忆。
海浪翻涌,将她小小的身躯托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不知漂了多久,朦胧中,苏琳琅感觉到有柔软的东西在触碰她的身体,带着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些许寒意。
那是一群海豚。
它们顶着光滑的脊背,围着苏琳琅游弋,时不时用鼻尖轻轻推着她的后背,将她往某个方向推送。
海豚的叫声清亮而温和,像是在低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护着她穿过汹涌的暗流,避开尖锐的礁石,一路朝着岸边的方向前行。
而此刻,荒凉海岸边的宋婉,正被无边的绝望包裹。
海风掀起她单薄的衣角,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底是死水般的沉寂,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三年前,她满怀期待孩子降生,却等来孩子出生即死亡的噩耗,那个还没来得及睁眼看看世界的孩子,就那样永远离开了她。
可命运的残忍远不止于此,未婚夫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不仅没有半句安慰,反而迅速勾搭上了闺蜜,头也不回地弃她而去。
曾满心期待的孩子竟然是他人故意的设计与陷害。
再加上家道中落,旁人的落井下石,父母受不住,双双离去。
双重打击像多把重锤,彻底击碎了宋婉的世界。
抑郁像疯长的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神经,啃噬着她仅存的理智。
她活着没了任何盼头,唯一的念头,就是结束这痛苦的生命,去陪她没能见面的孩子和父母。
这已经是她第五次来海边寻死了。
前四次,她总也死不掉。
第一次,她在常去的海湾跳海,刚被海水淹没大半,就被一群路过的渔民救了上来。
带头的老渔民叹了口气,拍着她的肩膀劝:“姑娘,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还这么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别这么想不开啊。”
她当时只是麻木地摇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才更痛苦。
第二次,她换了个偏僻的沙滩,刚走进海水里,就遇到了赶海归来的老婆婆。
老婆婆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地说:“孩子,我看你面相是个有福的,只是暂时遇到了坎儿。你想想,要是你爸妈还在,看到你这样,得多心疼啊?”
宋婉想起了早已过世的父母,眼眶一热,却还是挣脱了老婆婆的手,往深海里走。
可就在这时,一群海豚突然游了过来,用脊背顶着她,硬生生将她推回了岸边,清亮的叫声像是在劝阻,固执得让她无可奈何。
第三次,她趁着深夜出海,想驾着小渔船到深海再跳下去。
可刚驶出不远,渔船就突然出了故障,动弹不得。
恰逢巡逻的海警船经过,将她救了回去。
海警小哥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沉重:“姐,生命就一次,别这么糟蹋自己。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那一刻,她看着漆黑的大海,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茫然:为什么?为什么连死都这么难?
第四次,她选了一个暴雨天,想着没人会出来,就能顺利解脱。
可刚跳进海里,就被一个冒雨钓鱼的大叔发现了。
大叔不顾危险,跳进海里将她救上岸,浑身湿透地劝她:“姑娘,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死,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可后来才发现,只要活着,就总有转机。你听叔一句劝,再试试,再给生活一次机会。”
那天,海豚也来了,围着她游了很久,叫声清亮,像是在附和大叔的话。
可这些劝谏,这些海豚的阻拦,都没能唤醒她死寂的心。
她只觉得,这是命运在捉弄她,连死亡都不肯成全她。
这一次,宋婉特意选了国外的这片人迹罕至的海岸,这里偏僻陡峭,下面是汹涌的暗流。
她想着,下去后,既不会有人发现,海豚也无法将她推回岸边,这一次,她总能彻底解脱了。
宋婉闭上眼,整个人沉入了冰冷的海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窒息感扑面而来,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疼。
她没有挣扎,反而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往下沉。
意识渐渐模糊,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正朝着她笑。
就在她即将坠入无边黑暗之际,她感觉到海豚群又围了过来。
可这一次,它们没有直接推她,而是顶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朝着她的方向游来。
宋婉猛地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海豚群中间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
那是个孩子!
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像是已经昏迷了很久,脖颈上挂着一条闪着微光的黄金锁链。
海豚们围着两人游弋,一边用鼻尖推着宋婉,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个孩子,清亮的叫声里带着焦急,像是在催促她做点什么。
那一刻,宋婉死寂的心突然被狠狠撞了一下。
四次寻死,四次被救,有陌生人的苦口婆心,有海豚的固执守护,她一直以为这是命运的刁难,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这不是刁难,是老天在留她,是老天在告诉她,她的命,不该这么潦草结束。
她想起了自己没能活下来的孩子,若是还在,也该有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