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五的夜,亮堂堂的满月周遭无遮无拦,澄澈的光流动下人间。
房间的落地窗承接下这轮圆月,连带着把它的光亮都框入了屋内。
秋盼月反反复复醒了很多次。
她的睡眠历来是雷打不动的好,这天晚上是因为身边的裴与总在啜泣。
好不容易哄着他安心睡下,他又断断续续地清醒过来。
或许不能说他是清醒的,他的眼睛微眯,辨认出她的身影之后就来贴着她。
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勒得她不行,呼吸都要被他截断了。
秋盼月背对着他在睡,他的泪水逐渐打湿了她的黑发。
叫他没什么用,他意识模糊,听不见现实的叫喊。
秋盼月叹一口气,努力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势,稳稳地躺到他的怀里。
她知道是那场被迫的分离后劲太足,将近十年来的难受都被他强压,今天晚上被这场雪和那个梦引出来了。
他也就回归成了襁褓里的孩子,夜里不分时间地在哭,在寻找最亲近的人要安慰。
后半夜,月亮的光辉黯淡些许的时候,裴与总算安分,喷洒在她后颈的呼吸不再动荡。
秋盼月关掉睡前设好的闹钟,打算送自己一个自然醒。
第二天却痛醒在腰间的酸麻里。
眉毛多少来了不悦,秋盼月回头,对上那双狭长的眸子。
睫毛是湿漉漉的黑色,浓过了深夜的天。
她的心瞬间就软下去。
银色的发尾延伸,遮了点他的眉眼。
看清楚她眼下淡淡的乌青,还记住了她刚刚蹙起的眉头,银白发下的眼睛来了胆怯。
手臂利落地一松,裴与退开。
“让你没睡好。”自责和害怕拧成一团的语气。
“那让我再睡会儿。”秋盼月转过身,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脸蛋去蹭他的胸口。
过于困顿了,秋盼月的脑袋耸动几下,就没了动作。
垂眸去看她的脸,高挺的鼻尖往下,是弯着的嘴角,两个酒窝刚好盛住了初升的晨曦。
眼眶又染了温热,裴与去抚摸秋盼月的头发,下巴一动,亲两下她的头顶。
昨夜一场初雪,今早的太阳刺破阴云,把单薄的白雪都融化掉了。
冬日的阳光不晒人,但能温暖掉寒风,让万物穿上新生的衣裳。
晨起时候的日头微弱,直到它爬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散出它的温度来,秋盼月才悠悠转醒。
她的枕头是裴与的身体,她醒过来时还趴在他身上。
秋盼月坐起来的时候,裴与张嘴吸了几口气。
几个小时的僵持,上半身像是爬满了蚂蚁,秋盼月离开之后,他反而不适应。
在床上足足缓了半个小时,发麻的感觉才过去。
裴与要起身,手臂一撑,两边的筋都抽得发痛,拖着他又倒回床上。
听见碰撞的声响,嘴里塞着牙刷的秋盼月从洗手间冲出来,关心地蹲到床边问他:“怎么了?”
逐渐反应过来,秋盼月一边给他揉捏手臂,一边说他:“你怎么不把我推下去啊?压着你这么久,能不麻吗?”
艰难地坐起来,裴与伸手捏她的脸,指腹沾了些牙膏沫。
弯起半边的嘴角,裴与淡然说:“我乐意。”
“不上班了?”
看一眼身前的镜子里边,磨磨蹭蹭抱着她不去洗漱的裴与,秋盼月开手机瞥了下屏幕,都到人家中午下班的时间了。
“早上没什么事。”
裴与懒懒躺在她肩膀,像是她的肩头平白生了朵银白色的云。
简单煮过午饭,秋盼月去翻自己的电子邮箱。
兴冲冲地跳起来,拉住裴与的手腕,秋盼月的眼睛弯弯,“我的论文过稿了!”
是那篇于苗寨之中生长出来的论文。
秋盼月等了一个月,终于等到了一家专业性的学术期刊的回复。
把电子邮件截图发给了单老师看,秋盼月给老师发过去不长不短的一条感谢。
这篇论文的产出和投稿成功离不开单老师的帮助,甚至于单老师在写作方面下了更大的功夫。但是老师把一作让给了她,自己退居第二作者。
从苗寨回来之后,单爱芳和秋盼月又聊了几次申博的事情。
单爱芳刺破学术圈表面的光鲜亮丽,把它内里的腥风血雨都挖出来,放到秋盼月身前,让她再好好想想。还说自己当初太莽撞,听盼月说想继续做学术,就支持她申博读下去。
读博士这个决定需要慎重,尤其是在秋盼月略显贫瘠的家庭背景和如今严峻的就业形势下。
秋盼月在咖啡馆里沉默良久,看着桌面的阳光跳动,似乎它们在回应单老师的话,也为单老师口中的事实而惊慌。
于是又来了纠结,和家里人打过电话,她们历来都是“我们不太懂这些,反正你喜欢就好。我们都支持你,不用太担心家里”。
可惜她们不会用美颜或者其它特效,遮不住她们鬓角的白发。
再和亲近的朋友聊,朋友们给她分析利弊,反问她能不能接受老师说的学术圈乱象。
和大四毕业季时一样,秋盼月迷茫无措,只会在长椅上坐着看落叶发呆。
裴与找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的头发和睫毛都在风中狂舞,鬓角的发丝飘荡在她的脸前,遮蔽了她那双活力满满的眼睛。
两个人坐在大树下,在十一月份的京城,一起看了场黄色的雪。
秋盼月复述了单爱芳的话,裴与不以为然,那些事情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
但没有把自大显现出来,裴与问她许多问题,让她重新坚定自己对学术的热爱。
秋盼月就给单爱芳回过去信,这一回的字词里溢出来不可动摇。
在单爱芳的帮助下写完了她研究生生涯里的第一篇论文,秋盼月投稿的时候十分忐忑。
不过有单老师这个金招牌在,其实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一个月的等待,总算没有辜负。
单老师:【我就说盼月可以的嘛。】
【真棒。】
【继续加油。】
一个小人在往前冲的表情包发了过来。
秋盼月去看单爱芳给她大致列的申博时间表,心里盘算自己已经做到了的事。
一件黑色长大衣加身的裴与从楼梯上走下来,围巾搭在手臂,坐过来要秋盼月帮他戴。
上身前倾,裴与把脖子送过来。
一条黑灰格子的围巾,秋盼月在大三送他的生日礼物。
调整好长度,秋盼月拍拍他的肩膀,“好了。”
被他锁住后腰,秋盼月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要索吻,连忙就推他。
玄关处穿好鞋子的陈姨站起身,意味深长地扫她们一眼,背过手就推门出去,“小与啊,我先去车上等你。”
脸颊涨出条粉红,秋盼月瞪他,“以后陈姨在,你不能这样。”
挑一下眉毛,裴与无所谓地控着她的后脑勺,去尝她的温度。
要送陈姨回家,裴与知道分寸,只是浅尝几口就离开。
家教的小孩子晚上请了假,外边疏疏落落又下了半天的雪。
秋盼月懒得跑动,翻出冰箱里的菜,打算随便煮个两人份的晚饭就好。
鲱鱼罐头:【要加会班,不用等我吃饭。】
盼盼:【早上旷工留下的工作吧?】
【我给你送饭。】
被看穿的人在办公桌后低笑一声,敲下拒绝的话:【外面很冷,你在家里待着。】
盼盼:【我又不是什么温室的花朵,吹不得风。】
【今晚做了你喜欢吃的鱼哦,不吃的话我给邻居家弟弟了。】
鲱鱼罐头:【。】
【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