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南城一中开学第三天。
闻迭转学过来的时候，高二（三）班的班主任老周正在讲台上拍桌子：“都给我安静！新同学来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该聊天的继续聊天，该打闹的继续打闹。老周又拍了一下桌子，粉笔灰弹起来呛得他自己咳了两声。
闻迭站在门口，背着个黑色的书包，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有点长，盖住半只耳朵，表情很淡，看人的时候眼皮都不怎么抬。老周让他做自我介绍，他说了三个字：“闻迭。”然后就没了。
老周等了两秒：“完了？”
“完了。”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被老周瞪回去了。老周扫了一圈教室，指着靠窗最后一排的空位：“你先坐那儿。课本待会儿去教务处领。”
闻迭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小小的，正偷偷拿手机打游戏，见他坐下来赶紧把手机塞进桌洞里，冲他尴尬地笑了笑。闻迭没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本子，摆好，然后看向窗外。
窗外是操场，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跑步声和哨子声混在一起飘进来。闻迭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翻开本子写了几个字。同桌偷瞄了一眼，发现他在写自己的名字，字很硬，笔锋带棱角。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过道里走来走去。走到闻迭旁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问：“新来的？课本呢？”
“没领到。”
“那先跟同桌看一本。”
同桌赶紧把课本往中间推了推。闻迭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但同桌听见了，莫名松了口气。
课间的时候，班上有几个人围过来问东问西。闻迭回答得很简短——从哪来的（“北边”），为什么转学（“搬家”），住哪（“附近”）。三句话把天聊死了，围过来的人讪讪散了。同桌叫李喻言，挺自来熟的，没被这三句话劝退，凑过来小声说：“你别介意啊，咱班就这样，来个人都新鲜。过两天就好了。”
闻迭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了张卷子当堂做。闻迭拿到卷子扫了一遍，二十分钟写完，翻过来扣在桌上，趴着睡觉了。李喻言在旁边吭哧吭哧算了半节课，抬头看见闻迭的卷子扣着，小声问：“你写完了？”
“嗯。”
“这么快？我看看。”
闻迭把卷子推过去，李喻言看了几道选择题，又看了看自己的，小声骂了一句：“我靠，全对？”
“不一定。”
“肯定对。”李喻言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你数学这么好？”
闻迭没接话，继续趴着。李喻言也不自讨没趣了，埋头继续吭哧。
中午放学，李喻言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去食堂。闻迭本来想拒绝，但他不知道食堂在哪，就跟着去了。两个人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李喻言话多，一边吃一边给闻迭介绍班上各路人物——“那个穿粉色卫衣的女生叫周甜甜，班长，人挺好的就是爱管闲事”“那边那个高个儿叫陈鹏，篮球队的，学习不行但人缘好”“角落里那几个是美术生，下午经常不来上课”。
闻迭一边听一边吃，速度很快，像习惯了快速解决一餐。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门口忽然起了一阵动静，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进来，走在中间那个个子最高，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没穿好，头发有点乱，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笑，笑得露出虎牙。
李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声说：“哦，那个就是叶池渊。高二（七）班的，隔两个班。特能闹，老师都拿他没办法，不过人缘特好。他爸好像是做生意的，家里挺有钱，但他不怎么嘚瑟。”
闻迭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叶池渊那伙人打了饭，在食堂中间找了张大桌子坐下。隔得远，但叶池渊嗓门不小，笑声隔三差五传过来。闻迭没在意，吃完起身要走，李喻言赶紧扒拉完最后两口跟上来。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三班和七班一起上。体育老师吹了集合哨，两个班站成四排。闻迭站在后排，听老师讲完这学期要考的项目，然后原地解散，自由活动。有人去打篮球，有人去器材室拿羽毛球拍，闻迭站在操场边上，想了想，决定去单杠那边拉几个引体向上。
他刚走到单杠底下，跳上去拉了两个，旁边就过来一个人，也跳上去，在他旁边的杠子上拉了一个，然后偏头冲他笑。
“新来的？”
闻迭松开手跳下来，看了对方一眼。叶池渊。近看比远看五官更清楚，眉眼很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一颗小虎牙。校服外套还是没穿好，松松垮垮地挂在胳膊上，里面的T恤领口歪着。
“嗯。”
“叫什么？”
“闻迭。”
“闻迭。”叶池渊跟着念了一遍，点点头，“好记。我叫叶池渊。”
“知道。”
叶池渊挑了下眉：“你认识我？”
“刚才食堂听见你笑了。”闻迭说，“隔半个食堂都能听见。”
叶池渊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声音比在食堂小了点，但虎牙还是露了出来：“你说话挺逗啊。”
“没逗你。”
“你就是在逗。”叶池渊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镁粉，“你哪个班的？”
“三班。”
“三班好啊，李喻言是不是你们班的？那小子打游戏特厉害，改天约一把。”叶池渊自来熟地说着，好像跟闻迭已经认识很久了，“你打篮球吗？”
“不怎么打。”
“那打羽毛球？”
“也不打。”
“那你体育课干嘛？”
“回教室写卷子。”
叶池渊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意思。”
闻迭没理他，往教室方向走。叶池渊在后面喊了一声：“哎，闻迭！”
闻迭回头。
“明天体育课还来单杠这儿呗。”叶池渊冲他挥了挥手，“我教你打篮球。”
“不学。”
“那我教你打羽毛球。”
“不学。”
“那我教你写卷子。”
闻迭停了一下，看着叶池渊那张嬉皮笑脸的脸，面无表情地说：“你写卷子还需要人教？”
叶池渊被噎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引来操场上好几个人的目光。闻迭转身走了，叶池渊在背后喊：“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单杠这儿见！”
闻迭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见。
李喻言从篮球场那边跑过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我靠，你跟叶池渊说什么了？他在那儿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没说什么。”
“他是不是要拉你入伙？”李喻言压低声音，“他那个小圈子可不好进，七班好几个男生想跟他玩他都不带。他主动找你？”
“没有。”闻迭推开教室门，“他说教我打篮球。”
“那你答应了？”
“没有。”
李喻言一脸痛心疾首：“你为什么不答应？你知道多少女生想跟叶池渊说句话都排不上号吗？”
闻迭坐下来，掏出数学卷子，头也不抬：“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喻言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不过我跟你说，叶池渊这个人，认准了的事特别轴。他说教你打篮球，明天肯定还来找你。”
闻迭没说话，低头写卷子。
第二天体育课，闻迭走到单杠底下，叶池渊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还抱着个篮球。看见闻迭过来，他咧嘴一笑，虎牙闪了一下：“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路过。”
“行行行，路过。”叶池渊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弹起来接住，“今天教你运球。很简单的，就这样——”他拍了两下，球在手里转了个圈，动作流畅得像球黏在手上似的。
闻迭站在旁边看了三秒，伸手把球拿过来，拍了一下，弹起来接住，又拍了一下。动作生疏但没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