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琳确实给了我一间很宽敞的房间,去到那里却要走很长的一段路。
我要先走进巨大的门,穿过悬着的各式像蛇一样攀升、生长在墙角的浮雕的高高门厅;走进摆着各种精心搭配过的深色家具的客厅,踩上花纹对称又让人眼花缭乱的毛茸茸的地毯;我不敢扶着边上垂落的帘幕,更不敢摸一下路过的一个个柜子的锐利平整的边角或者上面置放的花瓶。我只是盯着墙壁上一副副不停扭动的风景油画,和天花板下悬在半空中的冰晶一样发亮的灯。
除此之外诡异的还有站开去两边给我们让路的长相十分奇怪的一些东西。它们的眼球凸垂在松散垮塌的皮肤外面,细长的手臂下扯着干枯的手掌,插着同样只有骨头般的手指。它们没有头发,穿着有些单薄的布料,正弯着腰偷看我。我能够从修女们那里要到不少的长见识的书来看,但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怪物。我紧紧跟着赛琳,我只是不希望我现在露出一点儿害怕它们的样子。
壁炉里烧着薪柴,飘不出来一点儿灰烬。边上还立着一颗披着带子的圣诞树,它的身下堆着各种还没有拆开的包裹。落地窗连着雪白的柱子,慢慢的音乐声,引导着我的视线划过窗外的景色,越过光洒落漆面的钢琴,落在一个坐在琴凳上的女生乌黑的长发上,上面恰好也有道道光。她穿得十分规整,像是袍子又像是一种礼服。衣服长长的衣摆正跟着她指尖的动作轻轻摇动。
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孩子能够像她那样优雅和自在地沉浸在自己的空间里。不少人都会带孩子来教堂礼拜,我偶尔见过的那些孩子都不曾像她那样能够吸引我的视线。他们苦恼他们沉闷他们忏悔他们甚至可能没有任何的心愿,没有任何伟大的心愿。但她只是坐在那里,她周围遍布的轻松笼罩着她的轻巧的哀伤和杂乱的思绪。一切统统要从那台钢琴里跑出来了。
她没有继续弹下去,站起身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她站起来之后比我高了很多。
“母亲。”她说,甜甜的笑容在和我的对视之中短暂地消失了。她恰好也有着一对和她母亲一样的漂亮的眼睛。
赛琳只是点点头。我回头和那个女生最后看过一眼,就继续跟着赛琳走上楼梯。安静的走廊中弥漫着冬青的青涩的香,我们停在一扇黑色的门前,一扇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门。
“这就是你的房间。”她推开那扇门,没有向里面看一眼,只是看着我说。
这是德维尔戈在法国的一处住宅。德维尔戈是一个精明而不吝啬地跟多国纯血巫师通婚,以求健康延续下来的分支分散的纯血巫师家族。她一口气地告诉我了很多我压根记不住的事情,以及一些后缀挂着“德维尔戈”的名字,我只记得那些成员大部分是英国人和法国人。她还告诉我我的祖母祖父利特和提图斯不住在这里。他们也不会来这里。
总而言之就是谁也不会想要见我。我能明白,我大概对所有来说都是一个外人。
“那我的父母呢?”我小声问。
“……我不知道。”赛琳闷闷地说,“进去。”
我无奈地点着头,走进了那个大到能把我一口吞掉的房间。里面铺陈好了所有我可能需要的生活用具:四柱床垂着帷幔;墙边摆着快要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各类书籍;还有一张方长的胡桃木色的桌子了,我只在奥菲莉娅的房间见过这种桌子并且设想过自己能坐在它面前。这里没有一丝灰尘,就像是昨天还有人住在这个房间一样。
“这个房间已经几年没有人住了。如果你有任何生活需求都可以找家养小精灵,不需要来麻烦我。”她说,“你刚才已经见过了。”
她口中的小精灵和书上画的精灵可是完全不同。一想到我要单独和它们交流我就打了个冷颤。
可这机会来得太快。刚来的这一天,我整个下午和晚上都一个人待在房间。我把词典丢在桌子上,换上了整齐叠在床上的让我穿着有些拘束的袍子,靠在书架前面一本本抽出来简单阅览过那些书。书上大多是英文单词,画着各种会扭动的插图,上面的人要么穿着袍子斗篷挥动魔杖,要么就搅动着勺子像是在炖汤。
我要重新了解的事情还太多,我很难确认这是一种新生还是一种折磨。里面还有几本书用的是法语,甚至还有拉丁文,但再往顶上的书里就彻底不是我能看出来的文字了,那些符号像扭曲的虫一样爬在纸上,都是古代魔文。
人总是得学会习惯的,我这么安慰自己。仔细地看进去一本描述熬制魔药的书不久,就有人在外面敲门。
我深吸口气,小心地走过去,浅浅拉开门的一角。外面什么也没有,这真挺叫人毛骨悚然的。
“我在这里呢,小姐。”我跟着声音低下头。一只矮小的家养小精灵正站在门前,交握着双手探着身子,瞪着大眼睛望着我。它尤为快活地接着说:“该吃晚餐了!虽然赛琳小姐圣诞假期也不常在家,但爱尔克斯小姐已经在下面等了。”
“哦,好,我知道了。嗯,我是说,谢谢。”我向后撤了一大步,勉强地说。
“不——”它莫名其妙地尖声叫起来,用头撞着门边上的墙壁,“比克是不配听到小姐对我说这种话的!”
我还是把门关上好了。
一道影子在我要关掉门之前闪过,比克被一条飞来的丝带围住了它瘦矮的身子。那根带子猛地向后一拽,它“啪叽”一声栽倒在了地板上。
“抱歉,有时候他们就是会这样,你不用担心她。”先前见过的那个女孩从楼道口慢慢走来,她换了一身漂亮的绸制的长袍,亮闪闪的项链垂在她的锁骨上方,尽管这些都不如她漂亮的眼睛惹人注目。
这一天下来我已经无力再发出我对他们真有钱的感叹了。
随着她手里紧紧捏着的魔杖一挥,束缚着比克的丝带消失了。她对我说:“我想你不会想要错过最后一天圣诞节的晚餐的。我是爱尔克斯·德维尔戈,今年十四岁。母亲今晚出去帮魔法部处理一些魔法事故,听她说是有巫师在麻瓜社区施咒庆祝,被很多麻瓜看见传开了。除了家族的产业,她平常都还得忙着处理那些不必要的事,所以很抱歉,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
“噢……赫莱尔·德维尔戈,六岁。”我有些底气不足地回答说。我还没那么急切地想又多认识一个表姐,也不想她看出我甚至不明白“麻瓜”的含义,但我勉强能够猜测出那是指巫师以外的普通人。我错开她的目光,偏头去瞧着正从地上爬起来热切地看着我们的比克。我有些难以分辨家养小精灵的性别,或者说根本没想到他们还有性别上的区别。我慢慢说:“你刚才没有念咒?”
书上写着巫师们通常依靠念出咒语和魔杖手势相结合的方式完成施咒,也提及巫师本身不借助媒介也可以直接施咒,只是那样做通常极不稳定,使用出的咒语也不够强大。我更加不会愿意告诉她我是刚才才知道这些的。
爱尔克斯抬起眉毛,对着我笑了,哪怕她正极力压着自己的嘴角。
“我之后会再多放几本无声咒的书在里面的。”她轻松地说,“刚才的是一种束缚咒。而无声咒简单说就是不直接念出咒语,在脑子里专注地想象咒语和你想要达到的效果,只用魔杖的手势施咒。这样就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可刚才那不就是偷袭吗?我礼貌地笑着,表现得很赞同地对她点头。
“赛琳小姐知道小姐这么年轻已经能够这么熟练地无声施咒会十分高兴的!”比克激动地说,似乎全然忘了刚才的咒语是用在她自己身上的,“爱尔克斯小姐从来不会让人失望的!”
爱尔克斯更开心了一点,转身领着我下楼去。
餐厅的正中也是一张长桌,边上摆了不少的长背软椅,但有三副餐具。爱尔克斯为赛琳留了一副。不少烛台被摆在正中,还有蜡烛在空中浮动。我强行让自己不去注意它们,我甚至还不能够确认这一天的经历是不是在做梦。
餐桌边上一个看着年纪更大的家养小精灵打了个响指,桌上一下变出的流动油色的火鸡、淋着黄白顺滑的液体的牛排和飘着鲜香的炖汤一下子吸引干净了我的视线。爱尔克斯径直坐在主座的边上,我没犹豫太久地坐去了她的对面。
“德维尔戈总是擅长很多魔法,哪怕有些很难掌握。也许你还应该知道我们家族是魔药和炼金术世家。”
爱尔克斯继续说着刚才的话题。毕竟她大概对桌上的这些东西早熟视无睹了,可我以前的圣诞节、主显日或者感恩节都只是围坐着吃修女分下的圣餐:她们会在饼干上淋上深紫色的葡萄汁,放进我们捧起的手心,再笑看着我们小心用手托着它们传递着喂进自己的嘴里。
“我在我的房间没看见炼金术的书,只看见了魔咒和魔药相关的书。”
“因为母亲不允许我们太早学习炼金术。家里的藏书室里有更多相关的有趣的书,只是不经过允许我们是不能随便进去的。”
她连餐刀餐叉也不碰一下,只顾着隔着桌子打量我。我也跟着她一直坐着不动,只能微微低眼看着上面的汁水顺着肉的纹路滴落。她像是害怕我听清楚一样飞快地说:“你房间的书也是她让我准备的。那个房间原先是利奥卡舅舅,嗯,也就是你父亲的房间,他应该是毕业后在这里长住过一段时间吧。不过之后母亲只告诉我,他生了病——他已经去世了。我很遗憾告诉你这些,明明你才刚回家,也许我们应该聊一些开心的。”
我甚至不知道该惊讶于她的残忍,还是该直白地说那个生命对我来说早就太过遥远和陌生了,甚至就快要让我掀不起任何波澜。这个消息为我带来的唯一的答案,就是明白地告诉了我,我从一个寄人篱下的生活里跳进了另外一个寄人篱下的生活之中。
“……当然,除此之外德维尔戈的后代还擅长很多,这是必要的。”爱尔克斯确实没有继续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也没提及一点儿我的母亲的事情,但她终于愿意拿起刀叉了,“我相信你和我们一样。”
我没有接下那份没什么道理的信任。我拿起刀叉,桌上银色的餐盘被擦拭得发亮。上面清晰地倒映着燃烧的火苗;还有我的被奥菲莉娅修剪得稍短的头发和我那只流动着浅浅的紫色的右眼;另一只眼睛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而我又该如何对一个我从没有见过面的冷酷的男人感到伤心?我此刻在壁炉的火光边,热腾腾的饭菜前竟然感受的是前所未有的温暖、满足和恐惧。
“只要能够穿过庄园外面的古魔咒就意味着你一定是德维尔戈的后代。这可从来不是只靠眼睛来判断的。”她说,我和她都没来由地因这句话笑了。
我跟着她的样子尽力优雅又漫长地吃我在这里的第一顿晚餐。
我也记得很清楚,赛琳除了给了我房间、一张可以睡觉的软床、很多身我穿不习惯的必须搭配腰封马甲领带或者首饰的衣服,还给了我一根魔杖。这就像是她收纳我之后对我的洗礼。
第二天爱尔克斯就要回到魔法学校。她和我打过招呼,接着就在她的手接触比克手臂的一瞬间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小精灵走来向我鞠躬,没等我躲开,就急忙叫住我对我说:“我叫维特拉,赫莱尔小姐。赛琳主人吩咐,请你去魔药室等她。”
魔药室和大厅唯一相近的地方就是也有一个温暖的壁炉,在我看见维特拉又挥挥手指就能够把它点燃的时候我已经没那么惊讶了。房间里悬挂着瓶瓶罐罐,动物的肢体都泡在里面的液体里;架子上摆着很多口坩埚,从深色的金色的到银质的,从小的到大的;整齐排列着的还有各种材料和书本,粉末状的和黏液状的东西都装在透明的水晶瓶里,药草羽毛甚至动物的皮毛都成捆地堆放着,散发着恼人的药味;天平、银刀和搅拌棒就更加随意地摊放在圆桌面或者斜插在坩埚里。
就算是深夜待在福利院的地下室或者阁楼上也没有这么诡异又吓人过。那里最多是催人发颤的寒冷、拥挤的不被需要的杂物以及贴在人衣物和肌肤上的灰尘,没有会亮着眼睛贴着玻璃壁盯着我的长着角的甲虫。
我谨慎地抽出一本看起来简单而薄一些的书,在边上的一张松软的小沙发上坐着,偶尔小心地瞥着那些昆虫或动物的尸体,一直待到赛琳推开门提着她的魔杖走了进来。她的眼睛总挂着疲惫的血丝,也许她也总失眠。
赛琳这时就像是生气时候的奥菲莉娅对其他的孩子那样,有一种同样能让我快速站起身来的魔力。我对她微微点头,把书夹在手臂里盯着她。
“很好。”但她冷淡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夸奖我的意思。
她的身后飘动着很多个黑色的长方形小盒子,一个接一个地溜进房间,在最后一个进来的时候门也跟着关上了。她说:“魔杖选择主人,你只需要拿起来挥动它。当然,如果今天没有一根魔杖愿意选择你,那也没关系,你就耐心地无所事事地等到十一岁再挑吧……我们可以从还不需要魔杖的魔药配方开始。”
那些悬动的盒子在我面前齐齐打开,一根根魔杖躺在里面黑色的绒布上。我按着赛琳的意思拿起离我最近的一根,捏得很紧,快要把肉都按进凹凸不平的浮雕里了,也什么都没发生。或许我根本不会魔法,更没有什么天赋,或许赛琳会对我失望,因为我对德维尔戈这个应有尽有的家族做不出任何的贡献。
我还没有机会彻底挖掘麻瓜社会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却也全然走不进她的世界里。
我拿起下一根,再下一根,再下一根。我不敢慢慢地伸手去够那些似乎就要决定我去留的木棍,也不想太快地妥协我真的没有那个能力去胜任她所想要给予我的全部压力。
我又拿起一根魔杖。它的底端连着一段握柄,比其他的都长一些。我攥着它,一种似雪的轻柔顺着我的手腕爬到我的胸口,一阵旋风顺着我的手又再朝杖尖飞速攀升,它巧妙地避开了四周所有的盒子,恶意地卷起我和赛琳的头发,还吹得周围的瓶子乒乓作响。那阵风快速消散了,只在杖尖留下暗白色的光晕。
“对不起。”我强忍着笑意说。
“……十二又四分之三英寸,长直,柔软,金合欢木,火龙心弦。”赛琳阴沉着脸一板一眼地说完,捋自己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我想你已经看过不少的东西了,那今天就从你随手拿的那本书上的内容开始。我要做的事情很多,所以有的东西我只教一遍。”
无论在什么背景下,私自地不经过我主观意愿的教育就如同她本人对我前六年不成型的世界观的陌生冲击一样,裹挟着残忍和焦虑,掠夺着我作为一个孩子的追求安逸又渴望独特的心。
我在面前一锅沸腾药剂升腾的蒸汽中感到兴奋、窒息和作呕,几乎像是要丢了全部氧气,只能微张着嘴剧烈急促地呼吸。一切压抑都滞留在我的身体里堆积,直到她的脸变得模糊了,永远地离我更加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