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到周末,没人再来问我了。当一切惊叹和激情的伪装过去以后,人们不难发现这只不过又是一件在穷极无聊的生活中增添趣味的小事罢了。在狂热的心情消解后,它仅在提及时,往我的心里掀起一番浪来,使我恍惚中觉得身上发冷,双手打颤,闻到潮湿味,有雨劈在我的额头上。也许无论怎样的哪怕迷狂般的感情,也有它暂时消退休息的时候。
不知道是否和这个有关,这个周末我过得有些烦闷,羞耻心常又在空闲时隐隐作祟,觉得过得毫无意义,身心空洞,但幸好德拉科过得比我更痛苦、更煎熬。他随时挂着一副要扑上来咬人的样子,对谁也爱答不理,整天怒气冲冲。我觉得蛮有趣,反正没波及到我。可惜没等太久,能使他重新振作起来的,而且使所有人忘记这场荒唐的比赛的消息,在星期一的早上迅速传开了。一个叫科林·克里维的格兰芬多一年级学生遭到袭击。这个麻瓜出身的巫师正像死人一样躺在医院里,一动也不会动了。所有人又回忆起了那个本已经遥远到被遗忘的万圣节。
一年级的学生知道这个消息后,开始成群结队地在城堡里面行动,生怕自己落单遭遇袭击。而除了德拉科这种唯恐继承人不继续行动的人,我怀疑还有一个人也有这种古怪的想法——法尔正趁机发着“战争财”。
在一条只有几幅画像的过道见到她时,她正捣腾着一个快要装满的口袋,先是左顾右盼一会儿,再把那包可疑物品递给我。
“这有什么用?”我问。袋子里冲上一股呛鼻子的药草味,闻一下,就仿佛把自己塞进了装药材的柜子里。袋子里面是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是堆放在花园的花坛里和矮墙边的那种,丢在路边会被小孩当球乱踢的那种。法尔在它们上面沾了一些药材的残渣。我觉得除非给它们镀上一层金,否则很难改变它们随处可见、遭人嫌弃的本质。
“这是正当的学术成果,大家争先恐后要买。我涂的草药有安神的作用,毕竟大家现在太紧张。我真是在做善事。”她说着,随意地抓了一把出来,塞进我的手里,“我都快以为自己的商业智慧无人能比了,如果你知道埃迪·卡米尔切他们卖的全是一些发臭的洋葱和烂掉的水蜥蜴尾巴的话。除了这些,我还准备了些其他的。”
“你的东西至少是香的。”我评价道,“可你给我做什么?就算真的有密室,我也是纯血巫师。”
“你帮我推销。”
“我才不要。我可从来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我行事犹豫,性格内敛,感知迟钝,说起话来语无伦次,毫无这方面的天赋可言。而且我在社交方面简直和这些石头无异,不会说话,遭人讨厌。我无法想象我要站在一个人面前介绍这个东西多么好,就像要自我介绍似的。不过我没有说你的石头不好的意思,只是它们也许会在造景和建筑方面更有可锻造的可能,而我也应该往别的方向发展。我真遗憾,其实如果那些一年级的学生不见到我就逃跑的话,我肯定会帮你的。”
“好吧。其实卢娜主动来帮我推销过了,虽然效果不是很好。你知道她说起话来神神叨叨的,梦到什么说什么,导致大多数人都听不懂也不想听她说话。”
“我看她是还不知道你在用这个骗人才帮你的吧?”我说,还是把那些石头收进了我的无痕袋里。
她安静地看着我收拾,说:“说到这一点,我之前提过的,还准备有其他的东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平整光滑的小圆镜,递给我,继续说,“卢娜也在推销她自己的防妖眼镜,我考虑采纳这一点时,秋·张——她比我们大一届——向我提议怎么不直接做个镜子。虽然我觉得这两者毫无关联,也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样的思维联想到镜子的,但是我觉得这很有前景。镜子方便携带,成本也不高。”
“可谁还没有一个镜子呢?为什么非要你这个?它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镜子。”我说,其实也不认为卢娜的眼镜能有什么特殊的功效,“但是确实有类似的东西,有很多炼金术制品都选用镜子做媒介,比如用来通讯或者反弹咒语之类的。”
“它不需要真的有特别之处,只需要让别人觉得它是特别的就好。我只需要在它后面刻上一些如尼文或者拉丁文,用越少见越生僻的单词越好,再把它们做旧。就像害怕不熟悉的事物一样,大家也会信任不熟悉的事物。而且追逐独特简直可以称为一种潮流。把一件普通的东西变得独特,更符合了大多数人的价值审美,何况总有人自觉普通。
“我猜得到,你现在觉得我不应该去骗别人的钱,可事实上我没有那样做。所有来买的人其实都知道这些东西没什么用处,或者说他们近乎快要知道了,才越不相信这些东西是没用的。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物品的身上本身就是可笑的,却也是人自觉无能为力时候会做的。我利用了这一点,但我从没有吹嘘我的东西有怎样的魔力。大家是自愿被骗的。”
“我没有想着说你不该去骗人。虽然欺骗与隐瞒总是会造成伤害的,不管它是什么目的,就像没有道理不该去决斗,没有理由不该先打人,如果对方不先动手,就不该那样做,即使是为了正义与尊严,这种事也总是有伤亡的。虽然似乎做什么都是这样……我接着说吧,我觉得有些人被骗在我眼里会显得很可怜,毕竟他们受到了他们不该受的外来的伤害,我能感受到。如果这些受到侮辱与伤害的人和我有复杂的关系,我的感受必然更加强烈,那么他们受到欺瞒与伤害通常是我不能容许的;可如果有那样一些人他们是活该被骗被伤害的,他们是蠢笨的是没救的,甚至残忍的说,他们是和我无关的,我对他们没有深厚的感情,那么我自然也就产生不了多么深刻的感受,也就不会轻易地觉得他们可悲了,有时候别的感情也会远远胜过我对他们的怜悯,我控制不了这一点。”我说,“所以这得看情况决定,我觉得大多事情都这样。”
她只赞许地点点头,我这时很满意这一点。
“这个镜子也给我吗?”
“嗯,你可以花点时间想想要刻什么上去。”她说。
我把手里的镜子翻过来,背后还没有字。
“Ce que l'on voit n'est pas vrai.”我想到了,脱口而出,差点为我的过人智慧红了脸,“是法语,‘所见非真’。是不是很契合镜子?”
“确实很契合你的现状。”她答非所问道。
“我什么现状?”
“我不了解,我只知道大家说你和波特可能又都与这次的受害人有恩怨。”她笑着说,“新的受害人的出现,没有减轻你的嫌疑。”
“可我不记得我认识这个人了。先不说我不会记住每一个人的样子和名字,难道说我在路上随便撞到了一个人都能叫做是恩怨吗?那这种人活着也未免太累了,出个门就要和所有人为敌了。你就不替我着急吗?我猜接着等下去,过不了多久,等到他把所有麻瓜出身的巫师都祸害完了,我也就彻底百口莫辩了,毕竟我可能跟所有人都有我不知道的仇。”我说。
“我正在着急。我想,他隔了这么久才动手,也许就是没有找到动手的理由。你们刚输了比赛,这正好是一个需要发泄的时候。”她慢悠悠地说,“你没必要太悲观,确实还有一个办法。据我所知,受害人现在就躺在医疗翼里,你可以去看看他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你不和我一块儿去吗?”我随意地问。
“我才不要。我从来是一个很懒惰的人,行事迟缓,拖拖拉拉,平时也是游手好闲,对什么事都敷衍了事,就算要行动也总是用最便利的方式。这不是为了向别人展现我的聪明才智,只是我不想累到我自己。我的懒惰的感情升上我的大脑之后,我什么也不会想去做了,只能够坐在原地等待。因为运用我超人的直觉思维去猜测一件事、判断一件事,耗尽了我果断行动的能力。我真遗憾,如果我能够战胜我的懒惰,或者说这件事能够激发我从未有过的热情,我会愿意帮你,可那个时候,也许全校的麻瓜种都死光了,我也就发财了。”法尔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无力地挥了挥。
“你是在挑衅我吗?你必须得和我一块去,庞弗雷女士在那里不会允许我仔细检查尸体的,可如果我们有两个人,就可以一人装病,一人去调查,这是一种合情合理的欺骗,甚至很难看出来谁会因此受到伤害。毕竟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说,“不,我确实还有一个办法,如果你不帮我,我只能和潘西——她肯定乐意至极——把你的这些东西完全无用的消息传出去。他们确实是在自我欺骗,所以他们就更受不了以这样直白粗暴的方式被迫得知真相了。”
“他还没死。”她说。天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喜欢纠正我这一点。可她总算还是磨磨蹭蹭地跟着我去了医疗翼。
医疗翼空旷无人,安静得只能听见法尔的喘气声。庞弗雷女士听见了,轻快地从里屋走来,问我们怎么了。
“她肚子疼。”法尔一下子站直了,抢先指着我,镇定地说。
“对……”我连忙弯下腰捂着肚子,说,“我冰的东西吃多了,可能还着了凉,前段时间又淋过雨。我想来拿些药喝。”
“我记得你那个时候还弄断了手吧?怎么这么不注意自己身体?”庞弗雷连连抱怨起来,往里屋走,“跟我来吧,还好看起来不算严重。”
我和法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朝着一张被长长的帘子遮住的床位大步走去,我拖着步子跟在庞弗雷身后。
她这里自然囤积了不少药剂,可她仅扫去一眼,就能马上打开指定的柜子,取出需要的魔药来。我能拖延的时间实在不多。
“这些药剂都是您亲自做的吗?”我接过药剂,以一种虚弱的语气问。
“有一部分是我做的,有一部分是你们的斯内普教授做的,有时候也会从外面的药剂师那买现成的。”庞弗雷平时一个人在这里一定过得没什么意思,连只能说话的猫也没有,现在抓住机会就对我叽叽咕咕地讲起话来,“之前换季的时候我一个人差点就忙不过来了,谁都来拿药,有的一次性抱一堆回去,要我说还是霍格沃茨的保暖做的不好,要是炉火再暖和一点哪会有这么多人感冒呢?”
她说着,就要带着我走出去。我焦头烂额地想着该用什么办法拖住她,或者通知法尔我们要出去了。
“那您圣诞节的时候会回家吗?我对这个工作感兴趣而已。”我提高音量问,卡在门口。
“那可没时间回去,毕竟在圣诞节期间也总有孩子吃坏肚子,平时也总有人来,比如你。”她叹了口气。
“除了我还有谁呢?下了雨之后,这几天天气挺好的嘛。”我紧张地追问,打算抓住什么问什么。
“这几天除了现在病房里那个可怜的孩子以外,还有一个觉得自己总睡不好觉的孩子。她告诉我自己常做噩梦,还易受惊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神经紧张心情焦躁的时候人就是容易受惊,我想她就是被最近的袭击给吓到了,连话都不敢和我讲几句,拿过药就跑了。”庞弗雷女士偷偷伤心地怪罪道。·
“赫莱尔。”法尔这时终于主动来推开了门,她朝我们点了点头,说,“抱歉,我论文还没写完呢,想着如果没什么大事的话能不能快点儿回去。”
“还能说得出话就没什么大问题。虽然我看你没什么事儿……不过受惊也是可能导致身体不舒服的。”心地善良的庞弗雷女士对我说,“你把药拿着就可以走了。”
庞弗雷女士的言行真是令我感动啊,于是我马不停蹄地和法尔冲出了医疗翼。
“你检查出什么了吗?”我急忙问。
“他的样子很古怪,倒是不让我觉得可怕。”法尔回答,“就像洛丽丝夫人那时候一样,他的眼睛瞪得很圆,嘴巴也张得很大,全身紧绷,大概是在被袭击时受足了惊吓,身体也确实僵硬得像是被石化了。不过不同的是,他还朝自己的脸前举着两只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古怪的地方了。他现在像一座雕像似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快没有了,说是一具尸体也不为过。”
“那他为什么会举着手呢?”
她摇摇头,说:“也许你知道,很多人临死前就是这样的。他们平躺着,朝天上伸出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