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完全是不人道的!”她打断我,又呼哧呼哧地让我接着说下去。
“可他们本来也不是人啊。”我小声地嘀咕一句,但我从她的呼气声中听出她正往外面吐着火,就收回了话。不过我的招惹她的心思,反而因为她这奇异反应更加膨胀了。“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手段。比方说,夺走他们的面包——谁都要吃饭的嘛。再比如,如果他们鞠躬不能标准地、完全地弯下腰的话,就会挨打。对,打肚子,一般会用拳头。这样做就能让他们立马学会如何弯下腰低下头了。重要的是,这一切都那么自然——你先别打断我。
“你要知道他们自己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此一切发生的那样的自然。不过有时候有的还不懂得别人打她、羞辱她的意思,得等到她某一次把头埋得低了,差点栽在地上,没有挨打后,才想得通别人平时打她的理由呢。通常他们挨打后就忘记了——只记得自己犯过了错,却忘了挨了打。至于口头的侮辱吗?那我倒是少听见,或者说我基本上没怎么听见,但有时可以猜得到,有时也会有那样的仿佛听见了的片刻,不过也可以假装没听见过。
“嗯,有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处罚他们,他们就会自己惩罚自己,所以我说轮不到我,也轮不到任何人这么做。他们每天就像是要主动把自己流放了似的,嘴里念念有词替自己求情,动不动就大喊大叫,叽叽喳喳,接着在房间跑来跑去,还要把脑袋往墙上撞。”
“你觉得这对吗?”她的身子由于生着气而起伏着,严肃而愤懑地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现在你该告诉我了,你提家养小精灵做什么呢?”
“好吧,你还记得之前魁地奇比赛之后,我在这里问你的问题吗?”
“当然记得。我是花钱买进队伍的吗?”我反问她。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怎么这样觉得?我那时主要是想反驳马尔福。一个人不依靠努力得来了好处,做不到尊重或同情别人也就罢了,可哪怕能保持表面的善良都算是好的,怎么能够像他那样落井下石,抓着机会就贬低和伤害别人?再说了,我说的不错,那就是不公平的啊。就算魁地奇不过是一场游戏,也不应该被他当成打压别人的工具。”她大概不想聊到这上面,焦躁地把书顶在脸上,闷闷地说得飞快。“而且我不明白他的那些话有什么好笑的。”她也像我当时那样刻意地补充了一句。
“哦……那我们别聊这个了……你接着说吧。”我立刻没了刚才的气势,有气无力地说。
“我是想说,我们已经知道是谁对那只游走球动的手脚了;我们当时确实怀疑过是你们干的,所以我才那样问你。可像我说的,我那时天真地以为那是一个机会,能让你为我们提供一些不同的,至少是正面的印象,你明白吗?”
“你干脆直接说你们当时怀疑我是斯莱特林继承人算了。”我想着,轻蔑地笑了(担心她看不见,我还特意笑出了声来),说:“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你们混进休息室却没有问这件事的原因吧?不过你们还在追问密室的事,说明那个干坏事的人并不是继承人。那么,到底是谁干的呢?”
“既然你那么喜欢推理你就自己猜去吧。”她冷哼一声,凶巴巴地说。
“你烦我了吗?可我不喜欢推理啊,我也不喜欢提出什么猜想,我运气不好,猜得总是不准。非要说的话,我只是喜欢窥伺别人和他们的小心思罢了。我通常不会把看见的说出来,也造不成什么伤害。这就好比我住在街边的房子里,不想打开门,又不得不为了心安,需要知道街道外面发生了些什么,所以我只能在门上挖一个眼睛大小的洞。我一个人住在我的房间里,因此我会搬来一张凳子,成天坐在门后面,把脸贴在门上。外面谁走过去了,我就突然大喊一声,吓他一大跳;谁摔倒了,我就大声地笑几声,听他咒骂几声或者慌张逃走。我住的地方很隐蔽,不会有人发现。他们不会看见我,也从来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那你的眼界也就只有一个洞那么宽了。”
“有道理。那把房子改成麻瓜的汽车吧?这样我就可以跟着车子移动了。不,还是不行,那样窗子太大了,显得太光明正大了……我该怎么向你讲这种心态呢?算了,我今天就讲到这里。”
“你不是个女巫吗?竟然想不到试试用魔法让房子移动?”她抓住这个机会,笑话了我几句,接着说,“那你在一直里面,平常不用和别人说话吗?”
“我为什么一定要和别人说话?”
“不和人交流的话,长期下来会被憋坏的吧。”
“那我可以和自己说话。”我说,“你这样把自己藏在书后面也会把自己累坏的。”
“我保证,等你走了,我就马上挂上床帘子——哼,我还以为你把交流看得很重要呢。也许你还记得之前在走廊上我们说过的话?你那时说‘谈话’可以让人互相了解。”赫敏出乎我意料地说。
“人会说谎;会胡言乱语;会歇斯底里地发狂。”
“你是不是还要说,人会隐瞒自己真实的想法,误解自己,欺骗自己,有时还要说出些可怕的,不可逆的话来?有些话可能还难以启齿?”
她朝着床头闲适一靠,一只手还举着书遮着自己毛茸茸的脸,另一只手搭在床杆上,显现出一副把我整个人都看穿了一般的自信神气。
“是的,我确实想这么说,你太懂我了吧。那为什么我们一直……我们不能早这样聊呢?不过这不代表我的话前后矛盾,我那时说的‘交谈’是建立在我想象中的两个正直而真诚的人身上的。我们需要假设他们愿意诉说,而且说出来的话中不存在以伤害与侮辱为目的的欺骗与隐瞒;他们坚信对方的诚信与高尚。”
“可这听起来只像是两个善良的人之间的一段正常、健康的关系而已吧?况且他们已经有了信任的基础,交谈自然可以帮助他们更加了解对方。一切关系确实都不会像设想中的那样顺利,在交往中撒谎和受到伤害也是在所难免,可只要他们的本质是善良的,目的是有苦衷的;只要愿意给予对方信任和宽容,他们为什么不能建立那样真挚的关系呢?难道因为害怕受到伤害,就要提前排斥一切的可能性吗?当然了,这可不包括原则上的问题,那通常是不可以被原谅的。”她犹疑、天真、而别有顾虑地说。
我忸怩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一阵火气使我想要瞪她一眼;我已经恼火到不愿意再看她手里那本书封面上洛哈特那张愚蠢的臭脸一眼了。
“你看我像怕受伤的样子吗?问题在于,你怎么判断和信任对方的善良呢?这信任是从哪来的?假如有那样一类人是善良、高尚而该得到奖赏的,另一类人是卑劣、虚伪而该受到讨伐的,你要怎么分辨他们呢?难道我们要给他们戴分院帽吗?你觉得我善良吗?”我冷冷地笑着说。
赫敏没有回答这个也许使她现在进退维谷的问题。“德维尔戈,我想说,我那时只是突然想到了你说的那些话,所以就那样叫住你了,问了你那些问题。我不过是想用你说的‘谈话’的方式而不是别的方式去了解你当时的想法。你现在怎么非要钻牛角尖呢?”她说,“我当时就想得这样简单。”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呢?你对我是从哪里来的信任呢?我们平时也说不上几句话。本来我们一起上的课就不多,今年连飞行课也没有了。在走廊上、庭院里、图书馆……我们遇见也没有说过什么话。你要么跟波特和韦斯莱商量着去干什么坏事,要么跟另外两个女生说笑,要么跟拉文克劳的几个人交流作业,要么一个人坐着做功课。我知道这很正常,我也要么跟着潘西她们走,要么跟法尔聊天,要么一个人待着。
“不过我说这些完全只是为了指出这个状况罢了:我们似乎没什么交流的机会。除了有时候大家总要为了点小事生气、斗嘴,谁撞了谁一下啦,谁小声骂了谁一嘴啦,谁阴阳怪气谁交头接耳啦,这时候你总要站出来替你的朋友们说几句公道话,当然啦,我说话时也只说公道话。我们只是有不同的道理。可如果你总是抱着那么善良的目的,那在你看来,我的目的岂不是不善良的?
“总而言之,我们压根没什么交集,那么是什么让你产生信任了?难道是第一学年的时候我倒霉遇见的那些意外的事件吗?”
“我没有说过我完全相信你了……我只是说明了我那么做的原因。”赫敏倦怠地说。也许是我哓哓不休的样子让她的精神疲累了,也许她不过仅仅对我感到厌烦了。
我挪动椅子发出声响,让它面对着对面的空床位,也让她知道我没有正对着她了。心里忽发的焦灼与窘迫的滋味,又倏地隐没在一种反常的淡漠与安宁之中。
“你也没必要这样向我证明你自己有多么不善良。”她继续说,声音清晰了不少,“如果你一定要这样,那么你先告诉我吧,你那天为什么用那种方式杀死那条蛇?”她果然还是提到了那件事。
“这算是什么问题?你觉得我做错了吗?”我冷冷地问,挖苦般地笑出声。
“我现在就想知道这个。”
“好吧。首先,我不会蛇佬腔,我们也先不论波特为什么会蛇佬腔的,就说当时的情况吧,我敢说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会觉得是他在教唆那条蛇爬向芬列里。那时只有他知道那条蛇在想什么,我可以这样想吧?那么我们怎么能容许一个不知道会向何处发展的危险继续留在眼前呢?哈,假如让你来选吧:要么去杀死那么一条会带来危害的,会攻击离得最近的人的魔法变出来的蛇,要么就看着它伤害其他人,那么你会让谁受害呢?你可以认为我的行为是错误的吗?如果对象是一个人,你可以说我的行为是不善良的,可也没办法完全断定我是错的。我只是看见,或者说我认为它还具有危险,所以我那样做了,我想得就这样简单。”
一阵痒意溜过我的后脖颈,我总感觉她正以她的探究的神情打量我。
“是哈利制止了那条蛇!我就站在哈利身边,而且我离它很近,它那时候已经安静下来了。就算它真的会再次攻击,我们也完全可以用其他的魔咒阻止它。而且当时有两位教授在场,我认为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让任何一个学生受伤。”
她很长时间不再说话,我就撑着头望着地下。就这样过去了几分钟。
“我才不像你那样相信他们。”我惶窘而忧闷地地搓着手说,“可是你说的对。一切都可以由别人站出来解决,洛哈特就算了吧,不过斯内普教授也可以处理掉它。可我说的是实话,我一面是觉得它还有危险,毕竟我那时太紧张了。另外一面是我觉得我需要那样做。你真的觉得我不善良吗?要我说什么才好?一切是由于我性情乖戾(就是这个原因)。我以前这样,现在这样,以后也这个样……”
“好了,别再这样说了。我暂时没有要问的了。”她着急地打断我,说,“如果我通过这件事就随便断定你不善良,我根本不会和你说这么多。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用其他的方法罢了,如果阻止危险的方式也是危险的,制止暴力的方法也只有暴力,那一切早就乱套了。”
“你把一切想得那么美好又完备,可我从来没有时间想这么多!为什么我们要讲这么多让人聊起来又难受又头晕的事?为什么你坚持要听着我解释这么多(哪怕我语无伦次)?我知道了。我当时的魔咒是绝对不会打中你的,如果你担心的其实是这一点的话。而且你明明说你离它很近,照这么说我甚至还是帮了你,你却觉得我不善良。你不要觉得我傲慢,可事实上就是如此:我根本不会把它丢在你身上。除非我分了心。可我说了,我很紧张,精神很集中,所以我一直盯着它。再说了一条蛇究竟有什么可怕的?我确实不怕它。我施咒的时候也一点儿恐惧都没有。”我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小声地说着,不住地踱步,声音跟着发起委屈的抖来。就像半夜听见阵阵接连不断的威胁的异响,现在仿佛有一只手压迫着我的胸腔,恐惧与想象同时攫住我的心脏。这一瞬间,这一切都使我开始有些恨她。
“我干嘛要来呢?难道我真是没事干吗?”我不能回过身去面对她,连她此刻的神情也只能靠我的揣测,只能走来走去,踱着步,掩饰我的莫名的忐忑。
直到看见一张拉着床帷的床,我这才想起来,我把查看贾斯廷·芬列里状况的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是啊,我是为了这件事(对!这样更好,我正是,也只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我最近被各种事捣得心乱如麻,德拉科的抱怨啦,恼人的作业啦,甚至还有时间勉强地想着爱尔克斯……实在是难免地把这件事给忘了。可我的意识还记得,我的守信的品格还记得。我得来这里,为了我的清白,也是为了狠狠扇一扇别人的脸;还顺便满足一下法尔拐弯抹角的好奇心,也顺便满足一下我微弱平常的好胜心和自尊心……”随着这种强烈的念头,我再也不管其他的事情了,毅然决然地走向芬列里的床位(我还记得科林·克里维的床位在哪,所以我知道芬列里一定躺在另一张挂着床帷的床上)。
“我……不,我倒是没有那样想——你在做什么?”赫敏急促的声音惊得我身上一抖。可我已经用手指挑开了帘子的一角。贾斯廷·芬列里躺在床上,浑身僵硬,如法尔对克里维的描述,他也全然一副惊恐万状的神情。唯一和克里维不同的是,他的手肘只是微微弯曲,像是将要抬起,因此双手离他的脸很远。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急遽地抽回手,朝她转过身去。她忘了自己的脸上还是毛茸茸的,没有拿出书来挡住脸。
我没有急着回答,走回她的床边再次安分地坐下。
“我只是突然好奇。”我若无其事地回答,埋头不去看她。我怕我在压抑之中会忍不住朝她的脸笑出声来,也怕引起更糟糕的误会。可偏偏我越怕一些东西,就越是接近它们。我不适地抖了抖身子。
“我能理解,有很多人都会对受害者感到好奇,因为这事没有落到他们身上嘛。我不知道你……”她停了一下,说,“可我要说,我认为,以那样荒唐的理由威胁麻瓜出身的人,是一种比违反几百条校规更加恶劣的行为。”
我稍稍瞥了她一眼;赫敏那对黄色的眼睛里快要冒出义愤填膺的火来了。我没有接话,安静等她平静下来。
“你们知道那个继承人是谁吗?”她异常直白地问。
“我们确实不知道。”我慢慢地回答。这迟疑只是因为我短暂地遗憾自己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现在不能坦然地对她说“我知道”,也没法把那个人的名字大声地念出来。
“不是我。”赶在她那可能的问题被提出来之前,我不痛快地说。可说完我又想对她笑笑,却只报以她一个疲乏而惨淡的微笑。“你在这里吃什么呢?”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脸还没有恢复呢,连忙又仰起头把书遮在脸上。
“庞弗雷女士会给我准备吃的。”她声音又闷闷地说。
“哦。你说你没有问题要问了,我也没有了,我只想问这‘两个问题’。那么,我还是走了吧?”
等我又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她再次叫住我了。
她欲言又止,问道:“你之后还要来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说,哈利他们说,以后都晚上来看我。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再来,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想和他们遇见,毕竟你通常只透过洞看人。”
“我知道了,我会等你们聊完之后偷偷翻窗子进来的,不会被别人看见。”我装作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说着,和她道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