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确定的在这里?”我问。
“先进去再说。”哈利回答。
哭泣的桃金娘坐在最里面的一个抽水马桶的水箱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是个带着眼镜儿的透明鬼魂,长长的刘海垂在她幽怨的盯着地板的眼前。
“噢,是你,”她看见哈利,自然地说;她瞥我一眼,再看向哈利。“你这次还带了个看起来奇怪的女孩儿。你想要什么?”
“想问问你是怎么死的。”哈利说这话的时候时不时侧眼观察我对此的反应。
桃金娘噌的一下跳了起来,脸上阴郁的神态瞬间转变作欣喜。像是有一种自我讲述的分享般的快乐精神敦促她要把自己一切都说出来。有些人独自待久了会不再喜欢说话的感觉,而有些人独自待久了会一次性啰里啰嗦得太多;可怜的是无论哪一种似乎都招人讨厌。
“哎哟,太可怕了,事情就在这里发生的,我就死在这间厕所里。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奥利夫·洪贝嘲笑我戴着眼镜像四眼狗,我就躲到这里来了。我把门锁上,在里面哭。哎呀呀,你也有这样的经历对吗?我看得出来。他们会笑话你的。”她转向我嘲弄般地说。
“我没有经历过,我倒是碰到过别人偷哭。”我说,“你就请继续说吧,他们该等得不耐烦了。”
“‘请’!就算你不请我我也要全部说出来的。我当时听到有人进来了,他们说的话很滑稽。我想一定是另外一种语言。不过最让我感到恼火的是,我听见了一个男孩的声音。于是我就把门打开,呵斥他走开,到自己的男厕所去,然后—— ”桃金娘挺起胸膛,骄傲地说,“我就死了。”
“怎么死的?”哈利问。
“不知道。我只记得看见一对大得吓人的黄眼睛。我的整个身体好像都被提了起来,然后我就飘走了……后来我又回来了。你知道,我一心要找奥利夫·洪贝算账。哦,她非常后悔当初嘲笑我戴眼镜。”
“她就是五十年前死掉的那个人?”我问哈利。
来不及恐惧来不及思索,只是一瞬间就取走了一个人脆弱又稚嫩的性命。我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一阵后怕,随后又自顾自把这恐惧给消解掉了。要怪只能怪她刚好自己碰上了……
“和我们想的一样。”哈利说,“那你在哪看见那双眼睛的?”
“差不多就在那儿吧。”桃金娘抬手指戳她前面不远处的水池。
“是那儿吗?”哈利问我,和罗恩一起赶忙把我推到水槽前面。
“我不是继承人,当然不知道……”我说,跟着他们检查起来。水池里面什么也没有。里外上下,水管,哪里都看了,什么也没有。
“这里。”哈利指给我们看他发现的东西:一个铜水龙头的侧面刻着一条小蛇。他以威胁的姿态让我来拧。
我以为里面会流出血来,或者爬出无数的蛇来呢,为此我做足了转身就跑的准备,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拧动水龙头,只有扭动的老化开关的嘎吱声。
“这个龙头从来都不出水。”桃金娘幸灾乐祸地笑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啊。”我说。他们看向我时,我就把视线放在身后的洛哈特身上,他正挤在角落里紧盯着我们三人一鬼,身子还止不住打颤。
“算了,还继承人呢,真靠不住。”罗恩说,“哈利,你说几句话吧,用蛇佬腔说几句话。”
“可是——”哈利像是犹豫了一小会儿,说,“打开。”
“不行,你说的是人话。”罗恩对哈利摇摇头。
“你说的英语。”我说。
“德维尔戈,”罗恩说,“你一定也会蛇佬腔,对不对?所以你才能控制那条蛇。你不说我们就把你的魔杖也丢出窗户。”
“密室里的怪物是蛇?也难怪了,萨拉查·斯莱特林是蛇佬腔怪物当然是蛇……”
“你快点儿吧!现在哪是演戏的时候?”
我看出来他已经急得想要给我一拳了。
“好吧——打开。”我说。
自然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说的话确实很像蛇佬腔,可我怎么听不懂?”哈利问。
“因为我说的是法语。”
桃金娘听了我的话飞在我们的头上狂笑不止。
“或者你把我的魔杖还给我,我变一条蛇出来,你就可以对着它说蛇佬腔了。”我赶在他们两人气恼之前提议。
“不行。”哈利深呼一口气扭回头去不再看我。他摇动了几下头,喉咙里真的吐出了几句嘶嘶的声响。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水龙头发出一道白光,飞快地旋转起来;我急忙向后闪开,让他们两个站在前面;罗恩吸了口冷气;水池跟着动了起来,向下沉去,露出了一条粗大的水管道。管道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滑进去,可如果巨蛇有这么大呢?大概一口能把我们四个一起吞掉吧。
“我要下去。”哈利说。
“你疯了?”我自认为我是怀着关切的感情问的。
“只要还有一点儿希望我也要下去。德维尔戈,虽然你还没有解除嫌疑……你可以和罗恩留在上面。我下去找金妮。”
“我也去。”罗恩说,暗示性地看向我。
“你也疯了?那不就是还要我跟着你们下去吗?”
“是,我们得看着你,你还有嫌疑呢。”
“好吧,看来你们不需要我了,”洛哈特脸上浮现出讪讪地笑,把手放上门把,“我就—— ”
哈利和罗恩转身用魔杖指着他。
“你可以第一个下去。”罗恩吼道。
洛哈特慢吞吞地挪了过来,苦着他的那张脸,颤颤巍巍地说:“孩子们,这有什么用呢?”
哈利用魔杖捅了捅他的后背,他又慢吞吞地把脚伸进了管子。
“我真的认为这样不—— ”
罗恩从后面猛推了他一把,他一下子被吞进黑暗里看不见了。
“该你了。”他们看向我。
“给我等着吧,我总会找到机会报仇的,还有那该死的狗屁继承人。”我暗想着,双腿踩进管子,仰着身子,手上一松,嗖的一下滑了下去。
管道里黑黢黢、黏煳煳的,比斯莱特林休息室还潮湿,还昏暗,一眼看不到头,也看不见自己的手和身体。周围还有各种管道,通向四面八方。我们在其中一根最粗的管子里滑动,横冲直撞,不断地跌撞在每个曲折拐弯处,被撞得灰头土脸,昏头昏脑。
水管在最后变得平缓,逐渐平行于地面。我看准时机撑起手,跃了出去,落在潮湿的地面上不免向前打了个踉跄。
这里像是一条隧道,比列车隧道更小,又比人大一些。
远处洛哈特坐在水里,满身污泥;身后“砰”的一声,哈利也落到了我身后地板上;罗恩不过一会儿也从管子里飞了出来像块石头一样摔在地上。
“这里是学校下面好几英里深的地方吧?”哈利问我。
“大概到了湖底下?”罗恩打量起周围。
“反正肯定比地窖还深。”我说,“你们能点灯吗?”
“荧光闪烁。”哈利对魔杖念咒,他的魔杖尖闪出亮光。“你知道路吧?”
“虽然我不知道,可这不就一条路吗?”我借着光走在哈利前面半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粘黏起不间断的水链,在整个通道里敲出细细的回音。魔杖的光只够照亮我们眼前一小块儿地方,唯一能看清晰的只有我们的影子。
走到一处时,那点微弱的光像是怎么也照不出面前的黑暗了。我们的呼吸越来越沉,脚步也越来越重。我几乎弓着身子要蹲下来走路了,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仿佛跨上一大步指定会迎面撞上一头巨蟒。等我在大家越来越沉的呼吸声中试探地朝前虚伸一只手探路,才恍然发现,那照不穿的前路原来是面漆黑的黏手的墙壁,这只是个弯道……
“我差点被你吓死了,你看起来做得这么小心结果就是面墙。”罗恩压着声音用气声说。
我尴尬又释放压力般地笑笑。
“我建议大家盯着脚下走。”我转移话题说。
“她说的没错,只要一听见有动静就赶紧闭上眼睛。”哈利说,“可你说你不是继承人,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
我把和法尔的推测简洁地转述了出来,整个过程充满了精神上的畅快和自我欣赏的口吻,而且我感到自己越说越对此感到欣赏。由于他们已经知晓得比我更多,我不用多费口舌他们也能想得明白;我又觉得越说越是烦躁。
“可如果按你说的,你是自己推测出来的,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教授们呢?”哈利颇为气愤地问。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没有那个义务——主要是我没有什么实质的证据,你知道,我说出来可能还会加深自己的怀疑呢,就像现在这样。我该是为了我的清白出现在这里的,而不该是受尽偏见和威胁站在这里的。我现在已经跟着下来了,你该告诉我你们知道的了。”
他们半信半疑地把去医疗翼稀里糊涂发现赫敏手中的书页(她竟然撕了图书馆的书)的事情告诉了我,书页上记载了一种靠瞪视和毒牙杀人的蛇怪。蜘蛛害怕它,而它害怕公鸡的叫声。这一切信息都与这一年来他们所发觉的各种事实相关,形成了交织起千丝万缕的线索的真相的网,使他们在看见的第一眼便对此深信不疑。而指引他们最终要来盥洗室的,是赫敏在书页上匆忙写就的单词:管子。但对于他们怎么猜到的桃金娘可能是五十年前死掉的人这件事,他们不愿意多加解释,或是他们很难在紧张的氛围中一时把这件事解释清楚,索性暂时不说了。
至于那张书页他们也舍不得给我看,像是生怕我要夺过来吃了。
“如果它的牙有毒那为什么蛇不咬死他们呢?”我转而问,“难道是因为石化了咬不动?”
他们俩只怀着诧异的心情瞪了我一眼,甚至对这个问题表示疑惑不解,不愿作出任何回答。
“咔嚓——”
所有人停了下来,纷纷往声音的源头望去。罗恩踩到了一只老鼠头骨。
“你差点把我吓死了,走路这么不小心吗?”我说。
哈利把魔杖放低,这里到处是一些小动物的骨头。
我用脚戳戳它们,随后嫌弃地把它们踢去一边,说:“看起来还没有人骨。”
洛哈特差点整个人倒在水地里。
“你还是别说话了。”罗恩像是忍受着痛苦的折磨,短促地说。
我和哈利领头,又拐过一个弯道,刚照出什么东西来罗恩就一把从身后抓住了哈利的肩膀,声音沙哑地问:“等等,那是什么……”
我们四人没一个再敢动弹。一个庞大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构成一条缠绕盘曲的蛇的身子;它静静地躺在隧道的前面。
哈利再次以质询的眼神追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
哈利听了先回头望望身后的两个人,接着再转头看我。他盯着纠结了好一会儿,企图以这样的方式把我看穿。随后他鼓足了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眯起眼睛,侧过身向前走去,高举起他的魔杖。我借着他手里的光跟在他的身后,好让自己的视线始终落在地面和他袍子的附近。
光线照亮了地上那摊东西上鲜艳的鳞片。那是一张亮绿色的蛇皮,显然是一条毒蛇褪下不久的皮。这条蛇要是立起身子发起攻击,大概能接近一两层楼那么高。
“天哪。”罗恩惊叹道。
“我们这和送死无疑……我们还是努努力爬回去找教授们吧,让他们送死去……”我也差不多那样有气无力地说。
这时身后突然有什么响动,要知道现在任何响动都足以惊动我们的神经。我们谨慎地顺着地面看过去才知道是洛哈特教授一屁股坐地上去了。
“起来。”罗恩厉声说,用魔杖指着洛哈特。
洛哈特这时勇敢地扑到了罗恩身上,两个人向后摔在一起。哈利第一时间要从我身边冲过去,可洛哈特已经气喘吁吁地爬起来了,手里拿着罗恩的魔杖。看来他对前路二十英尺长的巨蟒的恐惧终于大过了对两个孩子和一个继承人嫌疑人的恐惧了。他面向我们扯出一个卑鄙而不怀好意的笑。我对他感到溜过一阵恶寒,厌恶地往后挪步。
“孩子们,你们的冒险到此结束了!”他说,“我要把这张皮带到学校去,对他们说我来晚了,没能救得了那个姑娘,而你们一看见她血肉模糊的尸体,就令人痛心地丧失了理智。向你们的记忆告别吧!”
洛哈特举起魔杖,大喊:“一忘皆空!”
只听见砰的一声,那根在球场炸过一次的魔杖不堪重负又爆炸了。看来洛哈特使足了力气,整个通道像地震一般摇动起来,碎石晃动着砸下来;哈利一手护住脑袋一手狠拽了我一把;我转过身,跟他朝着前面狂奔,连滚带爬地滑过那一滩滑溜的蛇皮。等我们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面前一堵崩落的石块堆砌出的石墙已经隔断了我们前后两组人。
如果刚才跑得慢一点儿,我们就会被压得比羽毛笔还扁了。
“罗恩!”哈利朝墙壁那边喊道,“你没事吧?罗恩!”
“我在这里!”罗恩喊道,“我没事。不过这个笨蛋可倒了霉——他被自己的魔咒击中了。”紧接着洛哈特就惨叫了一声。“现在怎么办呢?我们过不去了。要花好长时间才能……”
哈利同样不安地打量起四周,最后才把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德维尔戈,你能不能破开这堵墙?”他问得很快。尽管他看起来还是满腹疑虑,我刚才一路上的表现甚至还使他产生过鄙夷的情绪,可他的话却是带着真切的声音。
“我可以用魔咒直接分开它,如果你们不怕这里彻底坍塌的话。”我说,“可依我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在这边等着,尝试谨慎地分开它;韦斯莱爬出去把教授们找过来。”
隔着墙听起来,罗恩为了泄愤又打了洛哈特一拳。
“可是金妮已经在里面待了几个小时了,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哈利怏怏然说,然后,他安静地吸了好几口气而不让任何人听见;他忽而警惕地看我一眼,忽而观察那堵墙壁,忽而又回头,顺着昏暗的通道望向前面遥远到望不见尽头的地方……
“你们都在这儿等着,”哈利回过头大声地说,“罗恩,你和洛哈特一起等着。德维尔戈,如果真的不是你,那你也在这里等着吧。我继续往前走。如果我一小时之内没有回来……”
接下来是漫长的意味明确的沉默。
“我不可能一个人待在这条死胡同里。”我率先说,“况且这里一点儿光源也没有……我确实不是继承人,可你们对我的怀疑很有道理,所以我才难以反驳;因此即使到了现在,你出于你的良善也好出于你的仁义道德也好,你也很难做到把我的魔杖还给我吧?要是你给了我,我等你一走就破开墙壁呢?对面两个人毫无还手之力。而如果你要把我的魔杖带进去,我就不可能做到在这里祈祷它会跟着你安全归来。其次,我不会傻到停在这里,而不干脆去看一眼到底是谁让我替他被怀疑得那么久。就算这种程度的利用对我构不成任何伤害,可我就是对他心怀怨愤,尽管我始终没有失去自持。不过不要管我,不要报以什么信任,因为一旦遇到与我无关的危险我会立马转身逃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