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中没有生母与生父的记忆。后来的事我已粗浅描述过,我被赛琳·德维尔戈接走,和她一起生活。她整个人的状态与脾性变化无常,且不知出于何种缘故,她始终以这样大不寻常的姿态蒙受痛苦,过奇特的生活。可无可否认她给我留下的深刻与强烈的印象,对我具有比想象中更加长远的影响。
我很早开始记事,即使是六岁前的事也勉强能回想起一些来。可由于我此后的生活与之前的过活可谓发生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对于之前的事、部分人的名字、从前生活过的地方的地址,大多只剩下了一些朦朦胧胧的片段。此前也聊到过,我认为这是生活对我记忆造成的必然的磨损;但这也可能仅仅是由于我生性懦弱。
试想,任何一个孩子也可能渴望从回忆里暗沉发灰、庄重肃穆的场合中逃脱,告别装着圣象的堆有败絮与灰尘的橱柜,再不见幼小生命的病痛、饥饿;从逼仄房间里短窄的窗子中一跃而出,离开总是揪心地恐惧与惊诧房顶老鼠制造出的异动的生活,投入另一种从未可知的富足生活中。要知道,这样双脚离地的幻想与脱离现实的渴望,足以支撑一个人承受他此后难以回望的痛苦。
还记得我刚被接回家不久,一切于我而言都是荒诞不经的异象,没有给我带来解脱,心中的不知道为什么存在的恐惧也丝毫未减。
我极少在家见到赛琳,以为她不在家(现在回想我们也许只是错开了。毕竟关于她是否在家这件事,那时的我难以去确认),可一想到需要独自与一些长相丑陋的怪物待在一起,我又觉得这和老鼠待在一个屋子里别无两样。虽然不曾表现出来,但似乎谁也看得出来我对突如其来的声响或惊吓怕得要命。一旦遭遇了这样的惊吓,比如小精灵突然跳到我面前有话要传,我当即要跳起来,身上止不住哆嗦,毫无顾忌地破口大骂。等这惶恐不安与手足无措的状态一过,我再忍受不住,躲起来掩面啜泣。我哭得毫无道理与预兆,连自己也无法解释原因,哪怕分明感受到的愤怒远远大过恐惧与伤心也无法使之停下。
这样的状况此前也许就存在,可他人的安慰在这里——蒙了一层阴暗与郁悒色彩的生活中——几乎没有。我不敢为此叨扰赛琳,可想而知,我当时对她可能也是怕得要命的。我记得小精灵为了不再惹恼我,也为了不吓到我,几乎不再以那样唐突的方式与我碰面。我对赛琳的恐惧也常以这样回避的形式体现。
一次下旋梯的时候,我照常把头和身子探出扶手,一面侧耳啼听,不肯放过寂寥、空荡的房间中的任何动静,一面一眼下去想要望到底。这时她正要上楼来,我连忙向楼上扑去。险些克制不住小声叫喊出来也是常事,撞上墙壁或者台阶也是小事;即使疼的厉害我也只顾着不断地拖着自己的腿,像见鬼了一样踮着脚没命地往上爬。
况且在这方面我很有经验,从前我和别的小孩玩过爬楼梯的追逐游戏。虽然还记得楼层不够高,木头地板也咯吱咯吱阵阵发响,不稍一会儿还会被大人叫停,有时还会受罚,可还是觉得心里发紧得有趣。只是楼梯很陡,过道人多的时候更免不了起些口角。
忘了一次我为什么跑得那样着急,无论如何也停不住脚,一转眼已经冲到楼梯口。眼看要摔个稀碎,我不得不伸手抓两边人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前路一片畅通无阻),大家也不明白情况,纷纷把肩膀扭开了。我冲下了楼梯,嘴里来不及呼喊身子先向下一跪,只觉得膝盖到脚踝之间的肉火辣辣的,刮得生疼,留了道道白痕。可我没有哭,眉头也没皱一下,刚碰到平台的地板整个人就又拔了起来。
但我恰好直挺挺地立在了奥菲莉娅面前。她当时诧异的神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用略带激动与笑意的语调轻声追问我有没有事。我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然后想到了我刚才就像在给她下跪,不禁脸红着跟她笑了一下。我早忘了委屈和疼痛,只希望她不要为这事多问我的好,往后一有机会我就会梦见从平台高高跳下十几阶台阶,即使仍然总是在逃命也不会摔倒。
也许此后的生活当真弱化了我对那样的玩乐的原始感受,也许正因为那些刹那间冲出嘴角的苦涩或由衷的笑容,我在模糊记忆的恍惚中当真认为曾经从哪里赢得过亲热与关怀,领略过偏袒与疼爱。可不知道从何时起,想必也是在某次回忆中,我惊异地理解了我的处境,意识到那般生活、令人欢欣的自我宽慰的梦般的感受,无论真实与否都已宣布告终,再也不会有。
一切因为那个女人把我带回来了,害我吃下了很多重新面对未知生活与现实的苦,害我在这里显出格格不入的无知与可笑。她没有让我爱上她,也没有给我一个母亲的怜惜的爱。我觉得自己遭到了她的欺骗,尽管她从未正式向我做出承诺。紧接着我的那些空想也随着记忆和日常精力的消耗,渐渐显现出衰竭的迹象……我更害怕了,也就更确认这一切是因为她。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再也没有跳出过我的心头。可是,到底是谁给我灌输了这样的念头?是什么使我产生了那样悲哀的感受?是什么使我觉得自己竟然在受苦啊?为了验证这个被我奉为真理来消解苦闷的想法,我不由自主地把寻到的一切事物当作可以证实它存在的证据,使它一天比一天更真实,一天比一天更剧烈。
赛琳给人以明智与淡漠的印象,她的娟秀端正的容貌被阴郁的沉默与间歇性发作的忧郁给掩盖住了,于是严肃而毫不怯懦的眉目、憔悴多变而捉摸不透的状态、深受隐痛折磨而展现出的神情,无不与她的脸相衬。仔细看去,你会觉得这个人恐怕受过什么苦,觉得有种痼疾尚在这副身体上无情地停驻,抹去了她的生机与光彩。只要与她苍白的面颊上那双熠熠闪光的、装满多疑与忧愁的眼睛相遇,你不难发觉自己会被一阵深切的同情与真切的悲怆给攫住。我也曾以为自己会给她我今生最炽热与最忠实的爱。
最初那段时间里赛琳每天会准时到餐室用餐,越往后她对这些安排和流程的态度似乎变得越发随意。我对这样琐碎的小事也不想加以看重,毕竟我一开始以为自己总算进了世外桃源,不用再受那么多规矩的束缚了,而现实大有不同。她大概想让我也学会她那样庄重的做派,或者想要我敬仰她那副高不可攀的尊容,要我跟她一块儿吃饭。我没有理由拒绝。我们下午才用正餐,夜里我只知道她睡得很晚,这也许延续了她的某些社交习惯。她坐在小长桌最前端的位置,我离她两个位置那么远。烛台和餐具都是她以前选择的款式,桌布、地毯也是她爱的样式。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可她的身上却没有体现出相应的对生活的热情。
有一次赛琳是在我之后进餐室的。她把室内长袍扣到最顶端,细心遮住下面打褶样式的衬衫和发亮的纽扣,随意地在腰间系了一条皮质的腰带。她抄着手,低着头,径直走去她坐惯的位置,侧身插入桌子与椅子的间隙里坐下,手随着后背稍有些重的靠上椅背而耷拉下来,身子随着双腿前伸了一点才肯放松。这样的状态持续不久,她便向前倾身,拉长脊背,把手肘撑在桌上,手掌从脸边缓缓抬上去,支住她的头。她不动桌上任何的东西,也不曾看我一眼,而这只是由于她忘了我在这里。她望住另一只手上的一本书,不翻动一页,只待它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厚软的地毯上。它发不出一丝的声响,她也懒得去捡。
这一次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替她把它捡起来了。这本书她已经看了很久,如果她真的在看的话。我把书放在她的手边。
她如梦初醒,从循环往复的思量中走出来,抬眼仔细把我瞧上一眼。
我一下子站定了。她面色苍白,睡眼惺忪,也许一夜没睡。而具体是否这样我并不知道,只是我有几次早起在窗前的帘子后面偷瞥见过她。她穿着敞开的长袍,解开衬衫顶上的扣子,让袍角掠过湿润的草尖,让宽带沾上晨露,用窄窄的肩上背起薄雾,像从一个没有尽头的夜晚徐徐走回来。
我有些欣喜,因为这样一来等会辅导课业的时候她没精神对我太苛刻。可转念之间一阵恐慌攥紧了我的心,一道可怖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她凝神注视着我,舒缓地眨眼,仿佛还在惬意与郁结中辗转反侧。她给我的眼神中,连永久深沉的敌意也已见消解。这样可见的脆弱是一个习惯压抑感情的人最真挚的坦率,我和她都不该把这当做耻辱啊。加上她正以带有冲动与克制的神色,认真地看我,这无不意味着她在偷偷地爱我,她觉得我们离得太过遥远,到了应该适当表达亲昵与感情的时刻。难道我当真那么惧怕她?难道她对我真的严厉到了我无法承受的地步了吗?难道不是她把我带进这个世界,给我新的名字的吗?我也许像每一个有些糊涂、对自己感情分辨不清、把东西揉在一块儿乱抓一通的小孩爱他们的亲人一样,早早背叛了自己,在悄悄地爱她。
“不,用不着了,不要了。”她说,“你捡起来了就拿去看吧。还是算了,你看不明白,不到年龄。你是还要去午睡吗?你今天有在练琴和学语法吗?”
一瞬间里我就决定了,就算练了也要默不作声。于是她垂下眼挥了挥手——原来不是要让我靠近些,而是说我可以出去了。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给我那样疏远又痛苦的印象,我只隐约觉得忧虑与惶惑从没有真正放过她的心。我有时会为此感到歉疚,会忘了我们是一同判了死刑的狱友,觉得回忆中自己的面貌也开始像她那样,变得嗒然若丧,茫然若失。往后我的每一次回忆中,我也为自己打上我认为那时拥有的烙印,渐趋忘记了原本的面貌,使过去的自己也沉浸在现在拥有的苦楚之中。在未曾察觉的时刻,我傲慢地侮辱与伤害了自己,剥夺了我本拥有的细微的快乐与简单的感受。
庄园的房前有一片池,近些是疯狂向天上生长的草,远处是三三两两互相倚靠的好些尖塔状的柏树,走在当中仿佛走进了一口齐整的牙齿里。而另一边,顺着通往小坡与花园的、荫蔽在两道悬铃木间的小道,仿佛又可以通往另一方真实。那未知的景象以新颖的姿态滋养了我的幻想,让我纵恣亢奋的想象力,以迷离怪异的空想来折磨自己。
好几个昏沉的下午,我瞟见草叶颤动,觉得世界也跟着摇摆,觉得我们都在海浪上无法歇息地动荡飞行,还有潮湿的水汽慢慢迷上眼睛。等到有空,我溜出房,循着小道找去。花园树木蓊郁,草木葱茏,生了眼睛的白杆斜扎着,暗淡、苍白的太阳晒亮躺在怀里的清澈的小池塘。我时常闻见荡漾来的青草和新生的丁香的清香。
我对那里的印象其实不深,可能本也没有常去。往后几年我待在房里的时间更多,也习惯了那样的生活,只是在无聊的时候私自假装那里只有我知道,只是在去过一两次后,把它当作我想象的养料。以几下午的安逸,就能换取接下来无数日子里回味的欢喜,这难道不足以让人得到继续生活、持续创造的希望与活力吗?
在一个夜里我又想到那里,这时胡思乱想引起的冲动正使我如痴如醉,心荡神驰,我几乎不带什么思考。我大方出了房间,心跳如鼓,一溜烟跑到小道上去。月色下,一切留存在凉爽夏夜里的,都浮动在干净的梦里。我忽然想要唱歌和跳舞。
绕着走了很久,在那棵撑开树冠的古老的神秘的树下,一个人正坐在那张被我当作秘密的长椅上。夜里的林荫下很暗,今晚的小灯没有往日的闪,我看清她的时候已离得很近。
准确来说她是趴在边上的一张小高桌上的。赛琳用一条手臂垫着脑袋,另一条手臂支起,让手悬在半空,像是环抱着自己的头。我心头一惊,猛的想起这里是她的地盘,而我是个偷走她的东西用来享乐的贼。
忽得一阵夜风吹得人身上发凉,她也动了动身子,我吓了一跳,不慎重重吸了口冷气。她听见声音,昂起沉沉的头,被我吓得抖了下身子,定定地望着我,闭着眼吐了好几口气出来才缓过神来。我们就这么沉默了几分钟。
她终于发觉我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在罚站;不过她没有让我坐下,反倒自己站了起来。我以为她要走,晃着身子往边上挪了几步。她抄起手,盯着地上,仍旧是一副皱额蹙眉、心事重重的神态,似乎还在喃喃自语。她有时会这样旁若无人地沉思,有时又平淡得仿佛没有感知忧伤的器官。在思量中她终于做出了决定,于是冷笑一声,脸上又换作一副安详与庄重的神情。
她把桌上一只我先前没注意到的黑匣子拉到桌边,从中取出一把小提琴。
“你现在拉一曲。”她命令道。
“可我还不怎么会……”我断断续续地说。
“难道是因为那把琴用不顺手吗?”
“不……我拉什么曲子呢?”
“我管不着。”她说,笑了一下。她说的平静又真切,使她的笑也那么亲切。我摸不清头脑,心里头先一阵敲锣打鼓。她对那把琴的爱护使我认定那是她的琴,而她现在正带着真诚的笑容让我用她的琴为她演奏,这是从没有过的,这当中包含了多少信任,多少骄傲的情感啊。她以关切的眼神看了那把琴最后一眼,朝我递来,也顺道以同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让我的肚子跟着心连着一块儿抽动了几下。我诚惶诚恐地用双手接下琴和弓,仿佛接下来我要执行的伟大的行动将决定我整个一生!
我背牢了谱子,可现在只要认真地回想那张纸,眼前就只剩一页空白,只能凭感觉一股脑拉到底,我脑中会把一切搞砸的设想也暗自发力,加之我的下巴和肩本就还夹不稳成人用的琴,最后拉成的小夜曲不能说不好听,但可以说能让听过的人产生想把耳朵割下来的冲动。
曲中毫无夜晚的幽静,琴声焦躁遽速,由于着急越发尖利,好像身后有吓人的、可怕的、诡异的东西提着刀在追,前人在拚命奔逃、尖声啼叫,无人回应,最后只得倒在地上止不住痉挛抽搐,以惨烈的姿态死去。我刺痛了自己的心,鼻尖泛起一阵酸涩。我希望她能叫停我,为此要我受怎样的罚我也愿意,可我的希望跟着我刚拥有的对改变生活的幻想一并破灭了。我还抽空想着干脆就这样撒手不干了,把琴摔去地上,使劲发疯。我强忍着才没让这种超越理智的事发生。
赛琳硬着头皮听完了。我垂下双手,她弓下腰,失去自持地纵情狂笑,前仰后合,到了忘其所以的地步,好像只是为了需要笑而笑。她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哎呀,你这是拉的什么啊?”赛琳带着明确嘲笑的意味,夸张地问。“还给我吧。”
我恋恋不舍地还给她,羞惭地望着她。她没有看我,把琴放在自己的肩上,让弓触到弦上。我预料的她将为我演示的曲调没有跃动出来,相反,开头几个音刺耳到让我差点叫出声来。一连串更加急遽的、病态的、惨痛的琴音,永无止境地传来,带来了无与伦比、无可比拟的痛苦,而那完全是出于疯狂的哀号、狂叫。没有任何威吓人的追逃,全是一个人发自肺腑的挣扎与呕吐。她还不愿意停;那个将死之人在绵长的苦楚之中发出呻吟,在生命终于要归于黯淡的平静时,爆发出几个粗鲁、残暴的颤音,心头的狂乱也将随着凄美的音滑向无穷无尽的绝望与悲哀里……
我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酸楚,低声抽噎,以怀有怜惜的爱注视她,几乎想要立刻扑进她的怀里,声泪俱下地哀求她停下,让我搂住她的脖子,亲吻她的面颊;我几乎想要跪下环住她的腿,向她发誓,为了我们永远存在于明天的明天,我甘心去做任何的事。
不过再多的悲痛我也无法在她的面前表达。就好像有那样一种擅长隐藏感情的人,在生下来就把一切感情看作会给自己带来灭顶的耻辱,而表达更是叛离尊严的自我羞辱。这样顽固的人通常将在一个时机——且他们无意识地在寻找这样一个时机——将压缩的、冗杂的、庞大到无以复加的感情一并迸发,执意要让生命闪烁出最炙热的火光,给最亲密的人带去无法挽回的侮辱与伤害,满足他们异乎寻常的愿望。
这时,她撒手不干了,琴声猝然而止,此前激烈的争执仿佛全是枉然。她抓起那把琴,看神情就好像手里抓着的是一把斧子。我顿时忘了哭泣,惶惑不安地呼唤她。她的行为越过了最后理智,她把它高高举起,往远处的地面上狠狠一摔,琴弦在颤动中最后发出几个丑陋的音,旋即随着木板断裂彻底崩开。
“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呀?那是你的琴!你的音乐!”我惊声大喊。
她的情绪转变比翻书还快,完全不受意志的控制了,我觉得她彻底病了、疯了,跑过去钻进她的怀里,惊恐万状,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可问完我又觉得那是我的错,连连道歉。
“你犯了什么错了?又是在向谁道歉?这到底怪得到你哪里啊?”她问。听喘气的声音,她还恼火得厉害。
“我不知道。”我像是生怕她要打我,战战兢兢地说,心里直发窘,声音小到听不见。
她的手抚上我的头,又落在我的肩膀轻轻拨开我,以便她看清我的脸。她看着已是处在精神衰颓的状态,给我以强烈不安的预感。
“我要问你问题。”她说。
我颤颤巍巍地点头,身上也疲软乏力。
“你来之前看过多少书?”她沉吟一会儿,问。
“我没数过。”我回答。
“那就是很多了?”
“我看的比他们都多。”
“那每一本你都要看完吗?哪怕看不完的你也要看?”她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心,不无恶意地问。
“准我看的就看完……看不完的下次从头再看。”
“你看完能记得多少?”
“忘了。”
“那你学到什么了?你觉得看了之后就忘记的东西有什么用?啊?如果读不完,如果那些东西只能在你的脑子里面留下几个月、几周、几天,那还读它干嘛?可你难道不能想方设法地使它们在你的脑海中多待一会儿吗?难道你现在没有生命,对这些也没有浓厚的兴趣吗?”
“可是,您不是也叫我看吗?”我不免感到困惑和烦恼,于是不以为意、心不在焉的样子和惊愕的目光激怒了她,她怒火中烧。
“是的,我叫你看了,我料想书有能滋养人心的魔力,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可再过十年二十年,你的脑子里什么也不会留下,我最初把你以前看过的书丢了,难道你现在还能想得起来什么吗?我没有要求你回答,你不过又要费力卖弄你那点可怜巴巴的记忆力了。”她说得越发咄咄逼人,激昂愤慨,我不明所以,扭绞着双手,心头已是难以名状的绞痛。“你觉得自己学到了多少?知道多少道理了?我不要问你记得多少曲折离奇的童话故事,不要问你印象深刻的或者会动的幼稚画片,我要问的是有多少的东西已经是你自己的东西。你可能还无法理解我的意思,这让我感到可悲又可憎。就是说,你觉得这里——葱绿的树、湿润的空气,你喜欢这里吗?你能说出什么想法来?你心里头有什么看法?
“反正我刚才说过的话你现在恐怕已经忘了。你能勉强回答得上来的,也不过是你在无知幻想中拿来欺骗自己的,假装是你自己的东西。从你刚才迫切想要回答时的眼里我看得出来。你把别人的思想当成自己的了,而且这辈子恐怕都要如此贪婪地从残渣里汲取营养,把别人的钱财与面包一道偷进自己的裤兜里,假以时日还要把自己也创造过、劳动过的幻想当真!如果就是这样,它不仅无法滋养你,连创造你也学不会,你就像那些分不清现实与空想的可憎的人,一想到这一点我就火从心来,替你感到可耻与不甘。
“如果我不把你接回来,不让你能侥幸地过上现在这般锦衣玉食的生活,你该往哪里去?你能用你近乎无限的生命创造什么样的价值?哎呀,轮不到那时,你可能就会在一个冬天被冻成冰棒!要知道他们可能偷走那些……存下来的钱,要夺走你的衣服,要抢夺食物,还要……还要沦落到那种互相谋害、决斗的地步!那是何种的荣誉吗?如果你得了病,难道又日日夜夜祈祷谁来救救你吗?难道不会望着窗口泛黄的墙瓦和垂死的植被作垂死的挣扎吗?
“可健康又当真会指引你创造出财富和价值吗?你大概要在那里窝囊地过上一辈子,浪掷所有生命,或者在哪里奔波,在人群之中奔走,在无所事事与贫穷之中消失。因为你没有创造和劳动的能力,越有机会,越有选择权力的人反而越没有这种能力!说到底,最后也还是要在那一处可悲的、卑劣的、恶心的地方等着去……哈,到头来只能等待,没有意志,也许还要失去理智,也就没有了最后的思想,也做不出最后的决定。我知道我很快就会不再为此恼火了,我发觉一个人不可能长久地带着亢奋与燥热的心去生活。我已经走得太远了,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上去: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接你回来?”
“我不知道。”我回答,眼里依旧噙着热泪。
“你知道。”她坚决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