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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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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有最害怕的东西,我觉得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存在的一反常态的情绪,或者撞见自己披头散发毫不整饬的样子。不过我暂时没有机会验证这一点。这学年的第一节黑魔法防御课,我们就接触了博格特,这是一种喜欢藏在黑暗封闭空间中的魔法生物,被发现时会变成发现者最害怕的东西。

卢平教授托其他教师把这只博格特留在了教工休息室尽头的旧衣柜里。我第一学年和法尔·休斯在教工休息室门口朝里瞥过几眼,这是一间长方的、四周镶满木板的房间。避开旧椅子走进去时,房间好像随着进入的步伐变得更宽敞了,但高窗边沿绕进的光线,仍会让人觉得有灰尘扑面。

顺带一提,卢平来霍格沃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一直没有丢掉那几件打着补丁、磨损得厉害的长袍。尽管霍格沃茨的饭菜味道不错,教师的待遇也不差,但他还是面露疲态,好像总垂着眼皮,在吃穿上维持着拮据从朴的生活习惯。德拉科认为卢平在霍格沃茨的第一顿晚餐一定是他这辈子吃得最饱的一顿饭。我倒觉得他对吃喝没有太大的讲究甚至需求。

不过大多数人对卢平的不满可能不仅来源于对他经济情况的蔑视,也许还由于在第一节课上他就计划让大家站出来展示自己害怕的东西,还得当着所有人的面。

“从刚才的回答来看,”卢平站在衣柜的侧前方,无视人群中对着他衣服指指点点说笑的几人,平淡地说,“我相信你们都已经初步了解博格特的特质了,也知道应对它的咒语了,但光靠咒语是不够的,这门课只知道理论也是不行的。接下来,我会挑选一位同学站在衣柜前方应对他的博格特。现在我请你们先花一点时间想想你们最害怕什么,再想想怎么让它变得滑稽可笑。”

房间里顿时没了一点儿声响。每个人都有想往后退几步的欲望。

“我现在最怕的是被抽到前面去站着。”布雷斯这时小声说,大家纷纷笑起来。

“是吗?不过我得提醒大家,当第一个人成功了,博格特就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在场其他人的身上,为了我们的学习,我恐怕不得不依次把大家叫到前面这块空地上……也许今天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幸运的机会,但是我们总需要人做出表率……”

“那么教授,如果有人确定不了自己最怕什么呢?如果我们当中有人最害怕的不是实物呢?”

“那么我们就很难第一时间想出办法来反制它了。”卢平心平气和地回答,“后一个问题就有些复杂了,如果你害怕的是一件事,那说明你至少认为它是可能会发生的,那它就会把结果呈现在你面前。比如你害怕丢脸摔跤,也许它就会变出你趴在地上的样子。如果你害怕的是某种感受,那么它也许会呈现出某种情境让你产生这种感受……不过这事实上是很少见的,大部分博格特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聪明和强大,它固然可以看见并且模仿出我们心里害怕的东西,但人心里也一定有一些它无法理解的东西。它在变形前会进行一次快速但粗糙的挑选,因此它最后呈现出来的状态也许只是它认为的我们最害怕的东西罢了。比如,如果你们对列车上的摄魂怪印象深刻,博格特也许也会变成它……可假如你昨天在宿舍被一只蜘蛛给吓了一跳,今天还惦记着它,那你的博格特或许只是一只长了十双眼睛和二十条腿的闪亮蜘蛛……既然如此,布雷斯,就请你先站到空地上来吧。”

布雷斯干笑了几声,满不情愿地两手顶着魔杖走上前去。众人退到了墙边。我目前最害怕的是下一个被叫上前去。

卢平用自己的魔杖指着衣柜,倒数了三声。衣柜的把手被他发出的一串火星击中,衣柜的门哐当洞开。一转眼间,衣柜黑洞洞的空间中就跨出了一只脚来,这人气势汹汹地把脚蹋在地上,使木地板也随之一震。

布雷斯晃了下脑袋,定睛在那只黑色靴子上,但他下意识的反应太快,或是他违背了刚刚提过的问题早在心里做足了准备,没等里面的人彻底走出来他就指着衣柜大喊道:“滑稽滑稽!”那只脚成功化作了一团灰影。

“米里森。”卢平喊道。米里森战战兢兢走上前去。

那团黑影马上冲了过来,随着啪的一声,它变成了一只足足有九英尺那么高的没有毛的猫。这样庞大的暴露着粉色皮肉的诡异生物惊得所有人推搡起来。那只猫张牙舞爪地就要跳过来了。“滑稽滑稽!”米里森喊道,把它变成了一只正常大小的黑色长毛的猫。不过那只猫眯着半边眼睛,在原地伸了一个懒腰后,趁机窜到了抱着手臂的德拉科的面前。

啪的一声,它又膨胀了几倍那么大,变成了巴克比克的模样。今天巴克比克的爪子异常锋利,闪着危险的亮光。德拉科显然没打算正面对付它,试探地喊了一次魔咒之后,巴克比克还是站在原地,它烦躁地开合了一下尖喙,好像在笑话他似的。他转变了策略,开始拉扯边上的人站到自己身前,弯着身子,窘态毕露,一边又忍不住左顾右盼,可一看见其他人对此的反应(确实有一部分人忍不住笑,也不太想替他遭殃),他的脸又埋得更低了。

“大家不要站在一块儿,上前来一些。”卢平轻声提醒道。

克拉布和高尔依次站出去帮德拉科挡了两次。那只博格特或许也觉得他没趣,调转了个方向。就在它拐了个弯快要溜达到我和达芙妮面前时,我和她不约而同、完全出于本能地往边上躲,一个大跨步踩在了卢平身后。卢平仰了下头,朝我们的前方走上一步,对着博格特大喊道:“看这!”

他的面前高高悬挂着一个银白色的球体。

“滑稽滑稽。”卢平悠然念道,得心应手、挥洒自如。那只散发柔和光晕的球变成了一只蟑螂摔在了地上。“达芙妮,你真的不试试吗?”他半侧过身,问。达芙妮的身子定在原地,头抬也不抬一下,光眼睛从那只蟑螂急遽地转到卢平身上,接着她才轻微地左右动了动脑袋。

卢平没有问我,回身又念了一次咒语,那只蟑螂变成了无数缕细小的丝带状的烟雾,消失不见了。他重新关上衣柜的门,转身面对我们,认真地对着大家鼓了几次掌,表示赞赏和鼓励。德拉科朝他怒目而视。

“他穿得就像我们家的家养小精灵!”德拉科在课后大声说。

大家本来不想围绕这节课多做讨论,不过纳威的博格特是斯内普,他还让斯内普穿上了他奶奶的衣服的消息不胫而走,又让我们讨论了起来。我觉得这是纳威本人传出来的消息。想必他在最开始分享快乐的时候——尤其是在传进斯内普的耳朵里之前——还是极其高兴的,他没有想过这消息会砸得比雷还响,闹成现在这样人尽皆知的下场。

课上躲过一劫的潘西倒是在睡前提到过几次米里森的博格特,那个生物的模样在她的头脑中挥之不去,致使她近来常常梦见它。

“如果不需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还是挺想知道我的博格特会是什么的。”潘西撑着头说。她见除了米里森以外没人支持她这个观点,觉得好不痛快,噘着嘴坐起身来,理直气壮地要猜我和达芙妮的博格特。“不要难为情啊,让我来推测一下……”

达芙妮急忙把潘西按回座位上。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最害怕的东西,并且以这种匪夷所思眼神望着潘西。她说:“卢平不是说过,博格特可能变成最近吓到自己的东西吗?那如果我一直想着米里森的无毛猫,我的博格特会不会也变成猫呢?”

“你敢刻意一直去想着,那还能叫害怕吗?”潘西打断道。

“怎么不能呢?”达芙妮笑盈盈地转向我,“对了,说到这个,赫莱尔,你说,你的博格特不会是她吧?”

“不是。”我回答。

“可我还没说是谁。”她作出惊讶的样子,扭着我的手臂笑。

这件事还得从更往前的一天说起。赫敏在使用时间转换器后总会掐准时间从容自若地溜回哈利和罗恩的身后,假装刚才不过落下了几步。我对此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前面这两人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不见了,而追上来的人气喘吁吁,解释得也含糊其辞。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在我的身上,我直白地告诉她们我要一个人走,或者要去找法尔,别管我。潘西有时会怀着超过必要的兴趣追问我原因,不过此人似乎比不追问的人更好糊弄些。

总之,我因此不止一次回溯上完其他课后,先她们一步独自回到宿舍。那个昏沉的下午也是如此。我拖着身子上楼,细数着台阶,心里念着明天的安排和今晚的晚饭,直到手握上门把转动了几下,头脑才倏地清醒过来,发现这门没锁。我很遗憾我没法一个人享受整个房间的空间。我悄然推门,侧身穿进去,却发现房间内一片昏暗,没有一盏灯招呼我。

“也许她们回来了又走了,那也不错。但是怎么可能有人比我走得更快呢?”我想着,又觉得这种想法是否过于暴露意图而显得卑鄙自大了。我没有急着拿魔杖点灯,背手关上门,倚着窗外唯一的光亮缓步向前去,想要踩着地毯上的光走走。

窗前垂下的、斑驳而诡谲的水影,在地面自由而随性地舞动;倾斜生长的、发着淡银色暗光的线,在它的身前按下几道门扉似的面。窗外黑湖深处几粒黑点飞掠,丝绸般交织的水流在转瞬间消失不见。房间里游动弥散的丝丝紧张的清凉,牵动着颤动的片片压抑的神经。近来总是阴雨,不知道是不是和摄魂怪有关,我觉得今年比往年冷。

在还没有完全消退的倦意中,我走到我的桌前才缓过神来,但我竟然这时突然发觉,我刚才每向里走上一步,心中的惶遽就增加了一分,而此刻它即使不算强烈,也达到了让我陷于沉思以至于无法忽视的程度。我固执地不愿意四处张望,赌气似的把椅子哗啦一声推开,也没有急着坐下,直着身子,把无痕伸展袋里的书和包里的书统统挑出来丢在了桌上。干完这些,我喘着气往椅子上颓然一倒,希望能由此获得轻松。可是,闹腾的房间重新落回的这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令人怅然、惶惑,显得这间房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幽暗和可怕。就在这时,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害我打了一个冷颤。紧迫的美妙滋味又自四面八方爬来,朝我的四肢汇聚,想要攫住我的心。

“有人藏在房间的暗处。”我思索道,“她是谁?她为什么知道我进来却不发出一点儿声响?我们用咒语锁了门,她没有通过暗号直接闯进来的吗?管她是谁,如果她要害我,那么她现在就可以从我的背后扑过来,我就这样坐着把我的脖子留给她了……她或许是觉得我还没有惊扰她,于是她也在犹豫,也许我不是她的目的。或许是谁的恶作剧,老实说,有人站在门后吓我的这种把戏不是第一次遇见了,我真想想个办法吓回去,可我懒得这么做……我回过头去什么也看不见,一路上我也没有往暗处看过一眼……我的四周、我的床、这边的墙角总算是很安全,可是好像就在另外一边……我可以点灯,但那之后,如果她在我企图点灯的时候扑过来呢?可惜我好像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一次性照亮整个空间,而不把这里烧掉……”

总之我做足了心理准备,就算被吓到也不会生气或恐惧,更重要的是我不会因此感到不可思议的悲伤。我坐着犹豫不决了很久,也许时间比一片影子换去下一片影子更长,也许从我进来到现在也不过几次呼吸那样短,这些想法终于给足我理由让我抓起魔杖,猛地冲起身来。

我点亮了杖尖。就在对着窗户的那一面,挨着里面墙边有几张弯椅和皮质沙发,中间是窄小的圆桌,几个花雕的柜子也耸立在这边。就在一个突出的柜子和墙面的夹角之间,在这个柜子和不远处的小沙发之间,我恍然瞥见一把椅子延伸出的一角。我迅速走了过去,而眼前这奇异的景象或者说完全超出我预料的场面使我大为讶异。

柜子的旁边,在这一暗面,于我的视野如夹角的一处,那张小圈椅上坐着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她凝然不动地坐着,脊背拉得笔直,双手自然地贴在大腿上,金色的后脑勺歪着挨着后面的墙壁,微眯涣散的眼睛在我望去的时刻倏闪了几下。她好像只是安静地待在这里等着谁来而已。一切迹象以及她的全部姿态表明,这人使出了全部的耐心,并且由衷融入了这里的僻静,身上不见任何张皇失措的表现。我并没有一下子跳到她的身前,只看见了她一半的身子,这让我有一小段时间还以为她是达芙妮。她披着梳理得顺滑的头发,却没遮住苍白的脸以及脸上的倦容和惬意的神态;我觉得她可能刚在这里睡了一觉。也就在看见她的同时,我的身子就猛烈一抖,心脏发狂地一撞,口中闯出了一声惊呼,幸好理智及时接管了意识,我忍住了没有骂出声来。但我手上的光已经闪了过去,照的她的眼睛一眨,朝我这边看来。

她从迷蒙辗转的默想中醒来了,朝我投来匆匆一瞥,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也许是我的名字,她把这当成问好的意思。她低首垂眼也不知道是对谁腼腆又淡漠地浅笑了一下,起身往门口去了。

她看起来清瘦,此刻又睡意朦胧,或许刚被惊醒,可现在走得快极了,好像生怕我追上。我扶着柜子捂着心口,再追上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我顺着跑下楼去,执意要问个明白(也许主要是想讨个说法,虽然竟然已经没有多大怒意),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再碰见她。现在想来,她可能根本就没有下楼,而是顺着楼梯上了楼,在拐角观察着,等我下楼进了休息室之后,她再自我后面下楼,就恰好与我错开了。

我之后才得知,她当然是来找达芙妮的。至于为了什么事,我没有心情多问多管。达芙妮知道这件事,但她没有想过阿斯托利亚会直接进去等她,也没有想到我回去的这么快。另外,那天晚上,在达芙妮告诉我这件事之前,她还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回宿舍后就坐在我向她指出的那张椅子上,满脸狐疑地望着我,撑着脑袋翘着腿,好像在听我讲童话故事。

我是一个很容易怀疑自己的人,我得说她可能也很明白这一点,她见我不追问了也不讲了,又起了别的阴险的歹念。我把那张椅子换了个位置,坐回自己的床边,思绪翻腾,一个阖眼与回神的间隙,达芙妮不知道什么时候伫立在我前面。

她凑的很近,神情凝重,面如蜡像,我浑身一抖,向后一翻,差点栽倒,回身拽起枕头就扔到她的身上。

“你疯了?”我跟着她一块儿大笑了一会儿,问。

“对不起,我觉得你的反应太好玩了,所以吓你一下。”她以无辜的口吻坦荡地承认,把枕头放在我的头上。

“好吧,我不会再和任何一个格林格拉斯说话。”

“你可能不会和她说上几句话,可你难道能几年不和我说话吗?”她得意洋洋地发出几声“哼哼”,走回自己的桌边去了。我相信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她都会反复提起这件事。而我会一边觉得自己可笑,一边觉得这件事很好笑。

赫敏的话提醒了我,三年级就可以去霍格莫德了。完成这天的课程后,我抱着莫大的希望在休息室找到了阿斯托利亚。是的,就是在这一次,她以初见般的好奇而礼貌的眼神望着我,向我自我介绍,同我问好,甚至主动从同学身边起来要和我到空座位上去说话。我简直快被她的体贴给感动坏了。我提出想帮她从霍格莫德带一些东西回来,没有直说我的目的是想抵消我之前欠她的人情。她坐下耐心地等着,听完我提前编好的话术,对我嫣然微笑,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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