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堆在匈奴营地左侧，油布盖着，石头压在四角。火把插在架子旁边，光把粮草照得发亮。旁边站着两个士兵，但这两个士兵都挺会偷懒的，都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苗洛蹲在草丛里，拨开草叶往外看。卓诺蹲在她左边，沈露清蹲在她右边。三个人一身黑，从头裹到脚。风吹着草，沙沙的。

“卓诺，一会儿我和沈露清去引诱他们，你去烧他们的粮草。”

卓诺点了点头。

苗洛第一个冲了出去。她从草丛里窜出来，沈露清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向营地侧面的一棵大树，苗洛手脚并用爬上树，沈露清爬上另一棵。苗洛蹲在树枝上，手中幻化出骨鞭，骨鞭变硬变直，变成一根骨枪。她握紧骨枪，瞄准营地正中央的空地，猛地掷出去。骨枪带着破空声，扎进泥土里，枪身还在颤，嗡嗡的。她转头看向另一棵树上的沈露清，使了一下眼色。沈露清从怀里摸出一支笛子，凑到嘴边吹了起来。

“嘘——嘘——嘘——嘘——”

笛声尖锐，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曲子，是军号的声音，短促的，急促的，像进攻的信号。

士兵们顿时惊醒。“敌袭！是敌袭！”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人在穿盔甲，有人在找兵器。火把亮起来了，脚步声杂沓，喊叫声混成一片。

粮仓外面看守的两个士兵也惊醒了。一个抓起旁边的弯刀，拔腿就要往前跑。另一个一把拉住他，嘴巴里面讲着听不懂的话，一边讲一边朝粮仓那边努嘴。两个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阵，点了点头，留下来了。一个靠着木架子蹲下来，一个站到粮仓另一侧，继续守着。

卓诺一点一点摸到他们后面。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走到第一个士兵背后，手刀劈下去，正中后颈。那个士兵眼睛一翻，往前栽倒，趴在地上不动了。第二个士兵听见动静转过头，卓诺的另一记手刀已经到了。

卓诺蹲下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一下。火光亮了一下，在黑暗里亮得很显眼。

“你是在玩火吗？”

声音从粮草堆上面传下来。卓诺猛地抬起头。一只乌鸦蹲在油布上面，歪着头，红色的眼睛看着她。羽毛是黑的，但在火光下照出五彩斑斓的黑，像油滴在水面上散开的光泽。它歪了一下头，又歪了一下，嘴巴里面“布谷布谷”地叫了几声。然后从油布上跳下来，落在卓诺面前。翅膀往内收，身体拉长，手脚伸出来。一个小孩站在卓诺面前，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裙子，又好像全身都是用羽毛做成的，那些羽毛一片一片的，在火光下泛着五彩斑斓的黑。头发也是黑的，披散着，垂到腰际。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红珠子嵌在眼眶里。她歪着头看着卓诺。

“你不要烧粮食。不然母亲会说我的。”

卓诺反应很快。她一步跨上前，一手捂住渡鸦的嘴，另一只手拿着火折子直接往身后一甩，刷的一下，火光亮起。粮草堆烧起来了，火苗从油布边缘往上蹿。渡鸦咬了她的另一只手，牙齿扎进肉里面，很深。卓诺的手没有松。渡鸦的牙齿嵌在她的掌心里，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渡鸦的嘴角往下淌。渡鸦的眼睛变了。红色直接扩散到整个眼睛，没有瞳仁，整颗眼珠子像是烧红的炭。卓诺感觉到不对，手心里那股凉意顺着血管往手臂上爬，她立马松开了手，往外退了两步。

渡鸦站在那里，嘴角还沾着卓诺的血。她的嘴张着，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黑裙子上。

“姐姐不要走。你烧了我的粮仓，母亲会说我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卓诺往后退了一步。渡鸦又往前走了一步，卓诺又往后退了一步。渡鸦的指甲变长了，从指尖伸出来，黑色的，弯弯的，像乌鸦的爪子。

“姐姐留下来陪我玩。”

苗洛在树上看见了火光亮起来，但是等了很久没有看见卓诺从粮草堆那边跑出来。她胸口一阵绞痛，不是伤，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扯她的心。她从树上跳下来，朝粮草堆那边跑过去。沈露清跟在后面。

粮草堆前面，卓诺被渡鸦逼得一直往后退。渡鸦的指甲在她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苗洛的骨鞭从侧面甩过来，鞭梢缠住渡鸦的腰，把她往后拉。渡鸦被拉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站稳了，转过头看着苗洛。

“又来了一个姐姐。”

苗洛没有看她，走到卓诺旁边。“走。”

两个人转身要跑。渡鸦没有追，站在那里。但前面的路被挡住了。一个人从帐篷那边走过来，半透明的，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薄纱叠成了人形。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落在身后的地上，投下一个淡得快要看不清的影子。大祭司。她走到渡鸦旁边，低头看着渡鸦身上的血，又抬起头看着苗洛和卓诺。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什么都没有。

渡鸦拉着大祭司的袖子。“母亲，她们烧了粮食。那个姐姐还咬了我。”她张开嘴，指着自己嘴角的血。“这是她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