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不知疲倦地旋转,下面活蹦乱跳着四个大字——早安,地球。
隔着屏幕,好像能看见冲自己兴高采烈招手的姜知幻。
宋不辞弯唇一笑,转动着游戏椅面向窗户,看着从外泄进的纯白天光,懒洋洋地掐了条语音过去:“不早了,天已经亮了,人已经醒了,夏天结束了,我又想你了。”
一句话说得毫无逻辑,但特别丝滑押韵,自然而然地从嘴里蹦出来,以至于他拇指一松,语音“咻”地发过去两秒,才后知后觉自己最后说了什么。
宋不辞咽了咽嗓,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彻底醒透,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姜知幻会回复什么呢?
三分钟恍若隔世。
新消息乍现,是条语音。
宋不辞指尖悬于屏幕之上,小心翼翼地点开语音。
“为什么夏天结束了才想我?”
少女声音偏低,稍许疑惑,更多的是慵懒笑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宋不辞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上扬,澎湃的雀跃在心底蔓延,他不由自主地又点开听了一遍。
“为什么夏天结束了才想我?”
好听。
很好听。
非常好听。
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声音。
好喜欢。
宋不辞一只手捂脸,把脸埋在掌心里闷声笑,好半晌才抬头。他揉了揉笑僵的脸,回复了姜知幻后,瞧一眼时间,应该可以给徐影画打电话了。
嘟嘟两声,接通。
“喂。”淡漠女声响起。
宋不辞指腹摩挲指背,叫了声:“妈。”
“嗯。”
宋不辞抓着脑袋上乱翘的毛,为了找话题挖空心思,最后嘴里干巴巴蹦出一句:“你现在忙吗?”
“不忙。”徐影画语气平和。
宋不辞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每次跟徐影画交谈时,他都觉得自己长了一张假嘴。
徐影画颇有耐心,半天没听见儿子吱声也不催促。
“那个妈……我爸昨晚喝酒了。”宋不辞生硬地重新打开话题。
徐影画“嗯”了声,顿了顿,补充:“我知道。”
翘毛已压平,宋不辞的手闲着没事干便搭在键盘上,百无聊赖地按着空格,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顺其自然地将话题带到拉黑的事情上,犹犹豫豫:“我爸……他……额,他应该醒酒了…我打电话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候一下你。”
说完后,他两眼一闭。如果通话界面和聊天框一样能发表情就好了,他现在只想发个炸弹给自己,或者是颗人类语言续命丸。
徐影画又“嗯”了声,挺客气地回了两个字:“谢谢。”
“不客气。”宋不辞顺嘴就说出来了,尴尬而微妙的氛围得到超级加倍,他无语地扇了下自己的嘴。
蠢嘴。
“没什么事我就挂了。”徐影画说完,终结了“没话硬找,无话硬回”的局面。
宋不辞缓慢地点了下头,看着通话结束界面,喃喃自语:“好……”
…
好
卧室内漆黑,窗帘紧闭,没开灯,唯有手机莹白的屏幕光打在徐影画脸上。
她坐在床边,安静盯着屏幕上游戏通关后显示的胜利画面,冒出的字样并不是“win”“perfect”等恭喜话术,只是一个红色的“好”字。
什么意思?
哪怕是商业场上杀伐果断、灵活周旋的徐总玩了十年,也解不开自己儿子设计的游戏字谜。
这款游戏是宋不辞七岁那年做出来的,共有八个关卡,是很简单且大众的迷宫类游戏,不消五分钟就能通关,但每个关卡的胜利画面显示出来的都是一个字。
它们分别是:好,抱,制,沟,反,望,静,离。
没头没尾,扑朔迷离。
当初,徐影画收到宋不辞发来的游戏安装包时,还有几分讶异,没想到儿子这么聪明,竟然自己做出了一款游戏。不过她那会儿太忙了,安装完便一直搁置,偶尔闲暇才想起来打开看看,迷宫难度系数低,十几分钟就能玩完所有关卡,但这八个字她没参透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小孩子出的谜语,没太在意,觉得无聊时拿出来看看,说不定能在迷宫里找到些蛛丝马迹。
徐影画一直很忙,宋不辞三岁前她还有所陪伴,之后便全身心投入工作中,在她心里,事业永远优先于家庭。她自知不算个合格的母亲,但永远不会后悔,毕竟她现在穷极一生所追求的并不是为了让其他人记住,自己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教育的方式千千万,徐影画不觉得冷淡的爱有问题,至少,在昨天为止,她都是这样认为的。
徐影画的父母拥有极强控制欲,在这样窒息氛围下长大的她养成了冷淡寡言的性子。因为从小没有选择权,她走的每一步都要遵循父母的意愿,包括婚姻。并且在十八岁之前,她甚至觉得,父母安排的就是最好的。
直到跟宋家兄妹俩接触后,徐影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原来人也可以活得如此随性恣意。禁锢自由的镣铐戴久了,她都快忘了自己拥有拒绝的权利,于是开始清醒,不再渴求家人那点施舍般的爱,也开始厌恶,厌恶从前糊涂可悲、屡次妥协的自己。
心境的改变往往只在一瞬间,徐影画接下来做的所有事,就是抓住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往上爬,强大到能挣脱家人的束缚,能有选择的权利。
所以,徐影画认为,她已经给予了宋不辞最好的东西。只要她不倒,他永远可以拥有无拘无束的生活,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无人能干涉。
只是……这样对吗?
徐影画的思绪飘回昨天跟颜来月喝下午茶的时候,颜来月给她介绍了个新朋友,叫傅漫。
叩叩。
轻缓的敲门声响起。
徐影画抬头,将手机随手放到床上,没起身。
整个别墅里就只有她和宋无恙两个人,宋不辞自初中开始,就很少来清水居住。
“怎么不开灯?”男人低沉温和的声音传入房间,有点懒。
徐影画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想象出他勾唇的模样,眼里总带着笑,或戏谑、或挑逗。
“黑着挺好的。”徐影画淡道。
她小时候每次做错事都会被关进小黑屋,久而久之便习惯了黑暗。
宋无恙闻言,收回即将触碰开关的手,然后关上门,边走近徐影画,边说:“一个人待在黑暗里貌似不太好。”
他坐到她身旁,张开双臂想要抱。
徐影画往旁边挪动,让他扑了个空。
“我洗过头洗过澡,身上没有酒味。”宋无恙涎皮赖脸地凑近,拽了拽睡袍领子让她闻。
徐影画没理睬,拿起手机起身,站在宋无恙面前,质问:“你昨晚给常乐打电话了?”
宋无恙如实回答:“嗯。”
“宋无恙,你幼不幼稚?”徐影画皱眉,语气不悦,“我和你闹矛盾,你为什么要把孩子牵扯进来?”
宋无恙的脸色也冷了下来,“那我应该怎么做?除了找常乐,我没招了,每次闹矛盾你把我拉黑后,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我连见你一面都难,徐总。”
两个硬脾气碰撞。
争吵一触即发。
“有什么好解释的,无缘无故先发脾气的不是你吗?”徐影画不理解,“我去不去医院,选择权在我,公司那两天很忙,很多事都需要我去处理,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要我浪费一上午的时间?”
“徐影画,看病不是浪费时间。”宋无恙也有了火气,微抬下巴望着她,目光在昏暗环境中寻找她的眼睛,“你胃痛发作为什么不跟我说?我知道这事已经是一个月后了,还是宗承昱告诉我的!”
宗承昱,徐影画以前的联姻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