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位试图找存在感的宋姓男子:“为什么只拍它?”
姜知幻发送照片,说:“内存不够了,只能拍一只狗。”
“行。”宋不辞目无波澜地看着她,连连点了几下头,嘴角勾起的弧度似笑非笑,表情仿佛在说“好样的,我不服”。
姜知幻瞧他,心想他会做出什么以下犯上的事儿来,下一秒却听他说,“那以后遛弯你牵我。”
宋理枝翻了个白眼,走远一点,怕被神经病传染。
跟狗吃醋,也是没谁了。
“常乐,你爸好像魔怔了。”姜知幻佩服宋不辞的脑回路,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笑。
常乐歪着脑袋看两人,貌似对某个字很陌生。
宋不辞将她手中熄灭的烟花棒拿走,换了根新的,边点燃,边说:“不是爸,是朋友,或者是哥哥。”
他认为,无论人还是动物,母父都只有一个,所以他收养常乐,但不给自己冠以父亲身份,他和常乐是朋友,按年纪来算,常乐叫他一声哥也是合理的。
姜知幻常见身边养宠物的人以母父自称,便下意识这样叫。
她点了点头,笑说:“那它应该叫我姐姐。”
宋不辞在她耳边散漫“嗯”了声,顺其自然地叫出口:“姐姐。”
姜知幻感觉耳尖像是被什么蛰了下,她扭头,恰好与宋不辞对视上,他的眼珠在灯照下显得清浅透亮,满身锋锐因眉梢眼角露出的温情脉脉而化开,在眼底软成一弯新月。
不远处,宋理枝伸手捂住常乐的眼睛,嘀咕道:“没眼看啊没眼看。”
这会儿离零点差三分,屋内打牌的大人们停手,陆续出门走到院子里。宋遂愿给宋理枝赢了250块的零食钱。
宋不辞后撤两步,与姜知幻拉开距离,恢复平日懒散从容的姿态。
姜知幻瞥了他眼,嗤笑一声,心说好像刚才跟自己搞暧昧的人不是他一样。
“兔崽子,烟花棒还有吗?好久没玩过了,给你爸我也点两根来玩玩。”宋无恙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大声问。
宋不辞把烟花棒和打火机都递了过去,“喏。”
宋无恙接过,给每个大人都分了几根,徐影画没要,他就硬塞进她手里。
“你爸为什么喜欢叫你兔崽子?”姜知幻问。
宋不辞看了眼摸常乐脑袋的宋遂愿,转头跟她说:“我妈爸都属兔,有次两人拌嘴,我爸气不过,把自己的微信名改成了悲伤的兔,还非要叫我把名也改了,改叫悲伤的兔崽子。”
“难怪你这么有意思,原来是遗传。”姜知幻一只手臂撑在他胳膊上,笑得直不起腰。
傅漫和姜浪走过来,询问怎么了。
姜知幻把方才聊的内容复述一遍,傅漫和姜浪也没忍住笑了,旁边徐影画和宋遂愿盯着常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闻言,宋遂愿轻笑,徐影画看向用烟花棒当剑、跟宋理枝进行比试的宋无恙。
俩人切磋得你来我往,丝毫不受外界影响,但她注意到宋无恙的耳朵有点红。
突然,远处的天穹上,一束束烟花砰然炸响,拥抱整座城市。
众人齐齐抬头看去。
别墅区是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但临江路那带可以,这块儿离临江路也不算远,所以能从高大的树影之间看见凌空盛放的烟花。
傅漫走过来跟徐影画和宋遂愿聊天,见状,顺嘴说了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宋遂愿微笑回复。
徐影画注视着烟花,慢半拍回过神,目光转向傅漫,少见地笑了,温声说:“新年快乐。”
这话宛若有回音般钻入傅漫耳中,她眼皮跳动,扭头盯着徐影画看了会儿,又若有所思地转回头。
“怎么了?”姜浪问。
傅漫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刚才得声音有点耳熟。”
傅漫高中时期受够周知敏上下学都要接送,所以某次从学校后门口走了,连接后门的是一道斜坡,顺着坡下去,拐进一条小巷子里就可以抄近路去逛夜市,结果千算万算没算到巷子里的路灯年久失修,走到半途中,灯忽地灭了,她的视野陷入黑暗,迷失在了巷子里。
也是这时她才知道,自己有夜盲症。
好在老天有眼,没让她在巷子里跟个无头苍蝇撞太久,一位女生帮她带了路。
女生的嗓音轻婉温驯,安抚她别紧张,还叮嘱她多补充维生素A。
可惜出巷子后,女生离开得太快,傅漫都没来及看清她长什么样。而徐影画平时说话的语调平直,声色寡淡,没想到柔和起来是另一种熟悉的感觉。
傅漫望着前面笑语不断的少女少男。
也许从她开始,与这家人的缘分就早已结下。
烟花棒玩完,宋理枝吵着闹着说没玩够,实际经他手的烟花棒都拿去跟宋无恙比试,最后宋无恙全胜,还大肆炫耀自己的战绩,把他气得牙痒痒。
宋不辞知道不让宋理枝赢一次,这场闹剧没完,想起家里还有一包烟花棒,转身去隔壁拿。
他在一楼柜子上找到,拿起刚要走,目光无意扫过旁边立着的相框,里面装着尤素和宋独立的合照,拍摄于七年前,是宋独立在人世间过的最后一个春节。
宋独立在宋理枝出生后没几天就因病离世,那会儿他四岁,对爷爷的大多记忆都是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呼吸浅浅,话都难以说利索。但每当过年时,他会坚持坐上轮椅,陪家里人吃顿团圆饭,饭桌上,尤素会絮絮叨叨地说很多零碎琐事,大家都听着,宋独立听得最为认真,眼睛一刻不肯从她身上挪开。
后来某个平常的下午,宋不辞看完襁褓中的宋理枝,拿着自己折的新风车想给奶奶爷爷分享,可刚跑进病房,就见奶奶静默不动地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爷爷的脸,不发一语。
宋不辞站在门口,望着奶奶沉静的状态,懵懵懂懂地意识到现在这个时刻不适合分享。
凉丝丝的风从窗口吹进,他手中攥着的风车抖了一下,开始吱吱呀呀地转圈。
尤素听见响动后转头,见宋不辞呆呆地站在门口,她愣了下,随即目光慈和地笑道:“常乐来了。”
她望着他手中转动的风车,喃喃低语:“你爷爷最爱听这声了。”
那时宋不辞年纪小,对死亡没有概念,只知道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变平后,爷爷的目光便再也不会放到奶奶身上,他的世界里,也不会再有第二个爱听风车转动的小老头了。
爷爷走后的第一年,尤素突然给家里定了规矩,不管小辈在外多忙,逢年过节必须回来看看她,说是人老了就喜欢热闹。
宋不辞是再长大点才把“看看”两字琢磨过味来的,才明白这两个字里蕴含的意义有多丰富。
人在步入暮年后就走进了减法里,饭吃一顿少一顿,年过一次少一次,人看一眼少一眼。所以,当宋不辞在殡仪馆里看着爷爷的尸体被推去火化,突然参透了为什么常看电视剧里的人哭着说“她/他都还没见我最后一面”,并非“我都还没见她/他最后一面”,因为他见爷爷的最后一面是殡仪馆,而爷爷最后见他,是他说去看看弟弟马上回来的那个早上。
死亡是单方面的离开,是不对等的告别。恰恰如此,比逝者多看的那几眼的记忆会变得异常牢固,在脑海中替那段没有回应的告别,寻找一个能安放的地方。
“新年快乐,奶奶爷爷,明天去看你们。”宋不辞摸了摸相框,转身,哼着小曲,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开。
漫天烟火未曾停歇,院子里,不知是谁起的头,大的小的玩上了老鹰抓小鸡,一串人连成长长的队伍,在徐影画身后紧拽前面人的衣角,跟随她的脚步东躲西藏,起初她还有点放不开,可对面的老鹰是宋遂愿,她曾经最好的朋友,也最明白如何挑起她的胜负欲。
徐影画认真投入游戏里,好几次都让宋遂愿扑空,把她急得来回打转,众人笑闹作一团,常乐摇着尾巴跑过去,抬爪拍拍她的膝盖以示安慰。
姜知幻第一个注意到宋不辞,笑盈盈地冲他招手大喊:“宋不辞,快来玩儿。”
宋不辞低头笑了笑,说:“来了。”
他抬腿,小跑过去。
众人也跟随姜知幻的话看去,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话。
“快来哟,帮你姑姑一起抓,她这只老鹰不太行,鸡没抓着,自己倒是先瘦了两斤。”
“宋无恙你皮痒了是吧!”
“哥,烟花棒给我,我还没跟你爸决一死战!”
“不着急,慢点跑。”
今年这个春节过得真热闹。宋不辞想。
只盼这份热闹可以伴人岁岁年年。
这份热闹确实陪伴了宋不辞很久,只是换了个名义——开学。
宋不辞和姜知幻走进校门,还没遇上个有缘人来问两人是不是在一起了,就遇上了吴回舟。
冤家路窄。
看着他耳朵上和手上戴的东西,吴回舟皱眉,没毕业就开始挑战校规,哪能惯着,直接把人叫去办公室做思想工作了,临走前还跟姜知幻笑得和蔼可亲,让她赶紧去教室,别迟到。
姜知幻看着宋不辞:?
你又犯什么事儿了?
宋不辞无辜地耸耸肩,示意她先去教室,自己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吴回舟身后。
“宋不辞啊宋不辞,你是上学的还是来走秀的?”吴回舟坐在办公桌前,头疼地看着站在对面的宋不辞,疾言厉色道,“耳钉戒指通通给我摘了!学生没有学生的样子。”
“一个都不能留吗?”宋不辞还想挣扎一下。
“不能!”
宋不辞识趣地没添柴加火,抬手准备摘戒指。
桌上,吴回舟的电话骤然响起,他拿起接通,开口时,笑得像黄皮子讨封,“喂,年校长。”
这般慈眉善目的笑容,老吴从来没对自己展露过。
宋不辞边叹息着,边摘下戒指,早有准备似地从兜里摸出一根细银色链条,将戒指穿起来戴在脖子上,然后当着吴回舟的面,把戒指塞进领口里。做完一切,还冲吴回舟乖巧地笑了下。
吴回舟脸色突变,指着他就想训斥,不知年校长说了什么,他立马收回手,恢复春风拂面的笑,“想个创新点的活动啊?好好好,没问题,好嘞,您先挂。”
活动?
宋不辞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在吴回舟放下手机后,十分有眼力见地递过去,学他刚才那副黄皮子讨封般的笑容,说:“吴老师,说这多,你一定口渴了吧?来,喝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吴回舟抬手就要指他脖子上挂的东西,结果下一秒,手就被宋不辞按回去。
“学校要办新活动啊?什么时候?”宋不辞问完,面露难色道,“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吴回舟迷惑地上下打量他,念在这人脑子灵光的份上,准许道:“说说看。”
“我觉得可以放风筝。”宋不辞说,“正好咱们学校操场也大,放飞梦想,逆风飞扬,寓意也好。至于天气嘛……”
他说着,光明正大地拿出手机查。
吴回舟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拿的是校规上的违禁品吧?”
“不是,是板砖。”宋不辞泰然自若地胡诌八扯,指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天气预报,说,“这天合适,风大。”
吴回舟正好对校长交代的任务没头绪,把放风筝的建议在脑子里过一遍,觉得差点意思,“只是放风筝的话,有点太单调了。”
宋不辞想了想,说:“那就加一个元素,汉服,怎么样?我记得上次运动会,许雨散那个班穿了马面裙,当时校长看到后不是非常喜欢,还跟你赞口不绝吗?而且我觉得可以将汉服与建筑结合,这两者都能体现出中式审美的深度,也可以让学生体验传统、亲近传统。”
他说这些时,脑子里飘过好几句政治课本里的考点,什么增强文化认同感,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还有继承传统、推陈出新……等等,要是老吴觉得立意差点意思,他就把这些话套进去。
吴回舟连连点头,“听起来倒是不错,这样吧,你认真思考一下,过两天给我个活动策划案。”
“没问题。”宋不辞欣然领命,愣了下,问,“老吴,这不是你的活吗?”
吴回舟难得没辩驳称呼问题,摆摆手,憋着笑说:“耳钉戒指记得摘,策划案记得写,行了,你可以回去了。对了,违禁品这次我就当没看见,下次记得放家里别带来。”
宋不辞:“……”
怎么有种还没出入社会,就被社会上了一课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