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对应她写给他的话,照片几乎张张都存在她的痕迹。
原来是world,范洋的江式发音有毒吧。
姜知幻正要还他手机时,脑中闪过方才冯潇潇说的话,于是点开了浏览器,好奇“哈儿”这个词的别意能不能搜到。点了下搜索框,刚要打字,框下自动显示的搜索记录词条勾住了她。
——双相障碍的症状和形成
——双相障碍不能喝奶茶?????
——双相障碍的忌口
姜知幻的眼睫快速眨两下,缓缓吸气,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捧了一下。她默不作声地退出浏览器,转头,见宋不辞别头看着走廊另一侧,留后脑勺和泛红的耳尖仅供观看。那点红从耳尖漫至耳廓,薄薄一层,像是有人用指尖沾了点胭脂均匀地抹上去。
“在看什么?”姜知幻将手机塞进他的外衣口袋里,冷不防地问。
宋不辞的脑袋转了回来,感受到兜里多出的重量,“就看个说说?”
姜知幻面不改色地低“嗯”一声,问:“我们在故宫见过吗?”
九张图片,唯独故宫她没和他去过,但他送的礼物里也有故宫的窗影。她想,这个元素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宋不辞语气温吞,“我在那里见过你。”
姜知幻面向他站着,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伸出的手顿了下,问:“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7月22日,下午13:13,我闲着没事做打算接受一下艺术的熏陶,于是去了故宫,没想到会在那条长廊里遇见你。”收纳盒被拿走,宋不辞看她抬手,会意一笑,懒散地朝她俯身,说,“你当时穿着白裙子,在窗前逗留了会儿,窗影落在你身上,像是给你的裙子做点缀。”
姜知幻摘下他耳骨上的月亮耳钉,换上透明耳棒,指腹擦过耳廓时,感觉被薄红烫了下。
她语气毫无起伏,“原来在我不知情的时候,你还见过我。”
“嗯。”
“几次?”
“两次,一次是故宫,一次是寰宇杯的现场。”
寰宇杯·世界青年建筑师设计大赛,四年一届,门槛极高。每个国家仅推两人出战,是证明建筑教育实力的最高赛事。历届冠军得主,多有望问鼎普利兹克奖。
而第十七届寰宇杯,姜知幻是冠军。
得此荣耀,照宋不辞的性子,虽不至于大张旗鼓,起码也会暗戳戳地炫耀下。可姜知幻身上的光环众多,她却连提都懒得提。
姜知幻问:“既然见了,怎么不打个招呼?”
顾忌在学校里,两人中间留有一段微妙的空隙,但凡某一方往前进一步,呼吸就能交缠上。
宋不辞定定地看着她,少女眼神沉静,动作轻柔,戴耳棒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腹磨磨蹭蹭地抚过了他的耳尖轮廓,激起一阵细碎的酥麻劲儿,尤其余光捕捉到办公室内的老师频繁往外看来的目光后,他心里居然升起一丝隐秘的快感,有种偷情的刺激。
这感觉就像一剂上瘾的毒素打入心脏,使他欲罢不能。
宋不辞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两下,直起身,若无其事道:“我那会儿太怂,见到你后只知道傻愣在原地,等鼓足勇气时,你早就离开了。”
“名副其实啊,宋不怂。”姜知幻似讽若嘲地笑道,将月亮耳钉放进收纳盒,合上后递给他。
宋不辞接过,低头学她说话,语气中多了两分自嘲,“名副其实啊。”
姜知幻后撤一步,看着他,不解道:“我戴的饰品也不少,吴老师为什么只揪着你说?”
“可能是因为你妈是他最得意的门生,而我爸是王老师最头疼的学生吧。”宋不辞将收纳盒揣兜里,娓娓道来,“王老师是老吴的妻子,在一中教书,我妈爸就是她带过的学生,那时候我妈是乖学生典范,王老师非常器重,而我爸虽然成绩好,但爱惹事,是一天能把王老师气冒烟三回的问题学生。”
“三回?按早中晚打卡上班呢?”姜知幻没想到这之中还涉及两代人的纠葛。
最爱的学生还和最烦的学生结婚了,王老师岂不是气上加愤。而在惹事方面,宋不辞又完全遗传了宋无恙,也难怪吴回舟把他连坐。
“差不多。据说我爸当年把王老师养在办公室的仙人掌都薅秃了,说是帮它理发,理成了板寸。”
姜知幻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一声。
不过要说吴回舟有多烦宋不辞倒没见得,更多是爱在心里,狠在面皮。主要原因跟宋不辞优秀的惹事本领有关,次要……估计是竞赛吧,这事儿就是吴回舟心里跨不过去的坎,他在学校里见到宋不辞,时不时就得提一嘴。
宋不辞不参加竞赛,往年学校的比赛也没听其他同学说起过他,每回体育课范洋拿着篮球说比一比,他都找理由推脱了,坐在边上看戏。
以前,姜知幻没把这些小事放心上,现在,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更深层次地去剖析宋不辞。
姜知幻两手揣回兜里,有些狎昵地笑道:“小宋老师,你的科普不太到位啊。”
她扭头瞥了眼办公室里的老师,转身往教室方向走。
“什么?”宋不辞心神归位,旋即迈开腿追上她的步伐。
姜知幻说了范洋的事,宋不辞恍然大悟,说:“哈也有等一会儿的意思,我家里人一般都说等哈哈或者等哈儿,一声的哈,范洋的说法我很少听到,所以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
“等哈哈?”姜知幻笑了下,这种叠词听起来莫名可爱。
办公室内,隔壁班刘老师跟关顺八卦顺带提醒:“小关啊,你们班那个姜知幻和宋不辞是不是早恋了?我刚才看俩人在门口走得挺近,你要多加注意嘞,谈恋爱影响学习。”
“放心吧刘老师,姜知幻已经被剑桥录取了。”关顺的语气颇为自豪。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所有老师都瞧了过来。
刘老师拿小蜜蜂的手一抖,瞪大眼睛道:“真的假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也没听吴主任说呀?”
关顺:“我拿的一手消息,他估计也快知道了。”
“看来这姑娘应该不参加高考了……”刘老师羡慕地叹息一声,说,“不过理科的金字塔尖尖都在你们班,今年高考状元肯定是你们班的。”
关顺满心欢喜,面上还是谦虚地摆摆手,“这不好说,每个学生都有无限潜能。”
“年纪轻轻还这么谦虚,我要是带你那个班,恐怕做梦都要笑醒咯。”刘老师嘴角快咧到太阳穴了。
关顺笑而不语,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你上哪儿搞来的电脑?”
自习室内,姜知幻手边零散摆着几张试卷,她刚写完一套生物,宋不辞端着一部笔记本折返而来。
宋不辞把笔记本和充电器放桌上,说:“来自关老师的倾情赞助,说是帮我们提高效率。”
三人约在自习室见,现在只剩许雨散没到。
姜知幻从两沓试卷里找了几张感兴趣的难题来做,其他不写的都被宋不辞拿去巩固基础了。
宋不辞插上充电线,点开Word文档,下一秒,门口传来元气又清脆的女声:“不辞哥,我来啦!”
姜知幻朝门口看去,来人扎着高马尾,身着绿色带黑细线纹的毛衣配阔腿牛仔裤,前衣摆松松扎入牛仔裤,裤子侧边系了根粉色丝巾,脚踩粉色匡威。脖上戴条雨伞项链,裤脚处却别了个竹叶胸针。
看起来元素繁杂,但穿在她身上又显得异常和谐且时髦。
“知幻姐好,我叫许雨散,许愿的许,星离雨散的雨散,你可以叫我雨伞。”她三步并两步蹦过去,自然而然地坐到姜知幻身旁,带来一股清甜的香气。
许雨散看着姜知幻,眉目明媚,笑靥粲然,“经常听不辞哥提起你,现在终于近距离见到面啦!”
姜知幻之前只远远看过许雨散两次,初印象就是漂亮爱笑,现在接触后,发现是个十分能调动人情绪的灵动少女,单单听她说话就感觉心情敞亮许多。
“你好,雨伞。”姜知幻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许雨散像只兴奋的翠鸟,侧身面对她,手撑脑袋,叽叽喳喳讲话的同时,还冲她滑稽地挑了挑眉,“知幻姐,你的气质和身材好好,美得超有辨识度,感觉什么风格的衣服都能驾驭,有兴趣来当我的模特吗?”
姜知幻看许雨散挑右边眉时,左边眉也微幅度地耸了一下,然后她恼怒,用一根手指压住左眉继续挑,结局就是倔强的左眉仍旧不受控,气得她差点跟自己的眉毛来场自由搏击。
“抱歉,我对当模特不感兴趣。”姜知幻说完,扬了扬右眉,眼神佻达,左眉没动。
许雨散眼睛一亮,求知若渴道:“哇喔,你怎么做到的?我的两条眉毛像是分居了。”
宋不辞无奈地笑笑,轻咳两声。
许雨散秒懂,比了个OK的手势,说:“明白,先干正事!”
两个少女聊得很融洽,当“建筑是大地的衣裳”这个比喻出来后,可实操的东西就多了,问题是要如何落地,得好玩又要意义。两者俱全,拔高立意,才算是交个好差。
姜知幻不排斥热闹,但不会主动走进热闹。初中有文陌和乔寻带着还好,高一高二她就是个独行侠,很多活动都不见踪影,除非是校级重大活动点名需要她上台。
由于参与的校内活动少,这会儿商量起形式有点无从下手。
许雨散提的几个不够新颖,被否后,她苦闷地抓了抓头发,抓掉了两根,然后郑重其事地把逝去的发丝放在桌上,双手合十拜了拜,“阿门。”
默哀完,她瞬间恢复正常,决定奖励自己的脑子休息一下,“不辞哥,你不是游戏库吗?快想想有没有什么能跟建筑结合的,要那种好玩到让人忘记跑操痛苦的。”
宋不辞玩过的游戏少说也有几百款,不知从何下手,询问:“你们想要哪种类型?动作类、益智类、模拟类、策略类、冒险类……当然也可以两种结合,比如动作冒险类,冰火人就是。”
说到这,他顿了下,心想上次跟姜知幻玩双人游戏时,她似乎挺感兴趣的,有机会一定要拉她一起把自己收藏的双人游戏都玩个遍。
许雨散坐不住,置身事外地站在窗前,双手往后一背望着窗外,摆出一副要指点江山的样子,指着外面的教学楼,触景生情道:“朕当初要是打下了这片江山,一定取消跑操和晚自习,调休也滚蛋,顺便把食堂改名为御膳房。”
姜知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又想起宋不辞说的冰火人,灵光一动,说:“要不,直接运用整栋楼来办活动吧。唐宋元明清,正好对应五层楼。”
许雨散眼睛一亮,立马转身,“这个想法好诶,天台还可以装扮成江湖!一个朝代对应一层楼,每层楼安排相应的装饰和汉服,当然,大家可以穿自己的汉服,也可以穿我们准备的。”
她家有服装厂,完全不用担心汉服供量的问题。
确定好展现形式后,三人各抒己见,宋不辞主要负责敲字完善策划案。他打得又快又准,领悟力也高,有时候她们还没说完,他就精确预判打完了。
一切就绪,许雨散拍拍手说了句“perfect”,让两人赶快去打印策划案交给吴回舟,自己再多观望会儿江山。
“你该不会是想逃课吧?”宋不辞合上笔记本,怀疑道。
许雨散满脸“你不要诽谤啊”的表情,说:“怎么会,我对学习的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你们就不用操心啦,快走快走。”说完,连忙改口,“等等等等,知幻姐,我们还没加好友呢。”
姜知幻:“我手机没电了,我让他把好友推给你。”
“没问题,你们先走吧,注意安全,不要太想我,拜拜~”许雨散冲两人不正经地敬了个礼。
“拜拜。”
宋不辞和姜知幻离开,先打印了策划案,再把笔记本还给关顺,最后在放学前半小时将策划案给了吴回舟。
吴回舟花五六分钟快速浏览完,连连称赞,直到看到所需场地和预算时,犹豫半晌,说:“初中部之前新修的那栋楼倒是能用,就是这……这个预算,会不会太超标了点啊?”
姜知幻垂睫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大衣。
还好吧。
“老吴,好的创意是需要投资的。”宋不辞大手一挥,说,“我来投资。”
正好夹带私货,多买几个漂亮风筝。
吴回舟喜上眉梢,一捬掌,说:“行,我明天就上报给年校长,今天你们也辛苦了,拿点糖去吃。前几天我一个学生回母校看望我给的,说是在瑞士买的,我们老人家受不了这么甜的东西,正好你们年轻人爱吃,拿去分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巧克力,略过宋不辞,径直递给姜知幻。
姜知幻微微欠身,伸手接过,“谢谢吴老师。”
“回教室吧,听说这巧克力挺好吃的,你多吃几个。”吴回舟说。
宋不辞看着熟悉的包装盒。
夹心的,甜得齁人。
姜知幻淡声:“好。”
两人走出办公室。
姜知幻拆开拿出三颗巧克力,旁边,一只手就闻着味就伸过来了。
“干嘛?”她没给。
宋不辞:“化缘。”
“化缘是化度众生、广结善缘,你这种伸手就要的属于诈骗。”姜知幻说。
宋不辞的手缩了回去,“那不行,我可是走在正道上的五好学生。不过,我奶奶说过,晚上吃太甜的东西容易失眠。”
姜知幻顺势接一句,“这个含糖量很高?”
宋不辞若有所思地瞧她一眼,伸手拿过她手里的东西,把配料表翻过来看,说:“比偶像剧还甜呢,所以这种甜蜜的负担我一个人受着就够了。”
“那你多吃点。”姜知幻看着手里的三颗,说,“这三个我拿给关老师。”
高糖高脂是双相的忌口,除此之外,还要严格控制盐分,烟酒、咖啡因、特定的果汁和补品都要避免,比如人参鹿茸,这些含有令人情绪兴奋的成分的不能吃,而葡萄柚汁会与一些精神药物相冲,产生不良反应,不能喝。
好在她素来吃的清淡,食欲也低,基本不会踩红线,除非偶尔想要放纵一次。
宋不辞心中有数地笑了下,他一颗巧克力没吃,回班后分给座位四周的同学。
放学前两分钟,班里闹哄哄的,没人坐得住,范洋收拾好书包蛰伏在门口了。他倚着墙背对门口,边吃巧克力,边跟宋不辞聊天说贵是有贵的道理,确实好吃。
宋不辞嘴上回应,抬眼看着门外,神色骤然一紧,说:“老师来了。”
范洋吓得头都没敢回,连滚带爬地窜回座位。
正好铃声响,姜知幻收拾好东西,见宋不辞差点笑趴在桌上,转身,看到温玉和夏闲走进来。
温玉今天有事请假,夏闲保送后,位置都清空了,线下难见面就算了,线上他对人也是爱搭不理。
意识到自己被耍,范洋气得吹胡子瞪眼地跑过来,举起拳头就要揍宋不辞,却被姜知幻一个冷眼吓退。他讪笑,转头围着夏闲绕一圈,说,“哟,稀客啊夏哥,我还以为下次见你得等到江城下雪。”
夏闲看着宋不辞,语气冷飕飕的,“你不是说有要紧事吗?”
宋不辞拿起巧克力盒子,起身,“确实有要紧事。”
他把长方形的巧克力盒子递向夏闲,表情郑重得像是在完成交接仪式。
夏闲不明所以,但还是抬手接过,垂眸看了一眼。
长方形的盒子落入掌心,轻飘飘的。他下意识扣住盒沿,指腹触到的却不是光滑的纸面,而是粗糙的木纹。
视线抬起。
面前不再是堆满试卷、同学们蓄势待发准备冲出门的教室,而是一张铺着深灰粗布的长案。案上摆着青白瓷茶壶,几只倒扣的茶盏,旁边搁着竹制投壶计数的签筒和一叠通关用的竹牌。
宋不辞站在长案对面,身上的黑色大衣早已不知去向。他手里提着柄长剑,穿雪白交领中衣,外罩朱砂红长袍,领口窄袖皆有暗金缠枝纹,袍身垂顺,腰间一条织锦腰封勒出劲瘦腰线,侧悬一块黑色令牌。脑后马尾高扎,用一根红绸发带松松散散地系着,发尾落在肩后,走动时跟着衣摆翻飞。
这人端起青白瓷杯,眼神里三分笑、七分不驯,活脱脱一个刚闯完江湖、路过此地顺手讨杯茶喝的少年剑客。
剑客冲夏闲抬了抬下巴,说:“掌柜的,愣着干嘛,投壶的来了。”
夏闲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木制食案,表情和半个月前接过那个空的巧克力盒一样复杂,满脑子徒留一个念头——上贼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