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再回到场子时,里头灯亮得比外头的月亮还耀眼,里面的人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各项工作。
梁昭宴将点心放在桌上,抬头对忙活着的两人招呼:“大家辛苦了,快吃点夜宵吧,别熬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商量。”
话音刚落,一向对下班最积极的胡荣德一反常态,只应和了一声,之后又黏在原位上不动了;宋扬清则是打了个招呼,紧接着往财务室里冲去,有些冒失,不过他向来是这样。
不过,她能从中得到的消息,却是二人异口同声的“等一下”,语气有些急切,应该不是搪塞之类的话。
果真,等宋扬清从财务室里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表格,由于打印机是二手市场淘的三手货,梁昭宴接过来的时候不亚于接过了一个刚烤出来的红薯。
“梁总,这是我今天整理出来近期的盈利和亏损,你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辛苦了。”梁昭宴从一旁随便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下,翻页声,不远处的键盘打字声,以及面前开夜宵塑料盒的撕拉声,合并在一起本该挺热闹,却因为没人说话而变得过分安静。
“我们的回款不快,上个月的钱要到下个月月底才能提出来一点,毕竟得留钱在账户里跑量。”宋扬清咬了一口煎饺,又快速吞下去了,吃了个形式:“这个是没办法,钱在里面应该像炒来炒去,跟炒股票一样。”
梁昭宴又翻了一页:“麻烦宋哥以后每日花点时间,把前一天跑的好的那些品亏损汇总给我,也给其他人也发一份,像这样一次性做总账,运营那边周期性跟不上。”
宋扬清点头:“好。”
梁昭宴合上表格,又看了一眼吃得囫囵吞枣的宋扬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就行,回款的事我心中有数,辛苦扬哥了。”
“我算什么呀?”宋扬清笑笑:“你这个做老板的每天连轴转,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又回来了。”
说话间,身后骤然发出几声咳嗽声,梁昭宴转过头去,不是张淮铮是谁?她坐着没动,眼睛却飘到他身上:“你怎么来了?”
宋扬清见状扶起手中饭盒站起来,让出了位子:“你们聊,我去荣德那里看看。”
张淮铮朝他递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紧接着就坐在梁昭宴的对面:“刚跑完本地厂,想着过来看看。”
说起这个,梁昭宴就将手中的表格塞给他:“我看了眼,退款太多了,以后的品控要加强;用料方面要把握;广告方面也要真实,不要货不对板。”
张淮铮接过来,顺带也摸上她的手,摇摇晃晃地像在撒娇:“知道了,小梁总。”
就在他还想将人拐到门外说点知心话的时候,身后却猛然间传来胡荣德的一声“叱!”,在原本还算得上安静的环境下宛如惊雷炸响,瞬间将张淮铮那点小心思给吓得无影踪。
梁昭宴看着有些尴尬的男人,强忍住笑朝后面问了一嘴:“发生什么事了?”
原本只是随心一问,怎料胡荣德瞬即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惊愣,可从他即将迸发出来的笑容中,大概率是喜事一件。
“阿德?”张淮铮看他光站着不吱声,情绪也跟着被调动起来:“什么事了?”
“梁总...”胡荣德喊了一声,紧接着再看了另外两人,足足缓了半分钟才将话憋出来:“还有两位哥...我们可能要接大单了!”
当众人齐聚在一个小小的电脑前,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消息:
“你好!公司棉大衣男女装有150一200元左右款式可以提供一下吗!公司捐赠品十万套!谢!”
鼠标往下滑:
“亲亲这边要何时交货呢?”
“春节前赶出来。这边是派到北方,能做吗?”
“稍等亲亲,这边帮您联系工厂,方便留个联系方式?”
紧接着是一串联系方式。
梁昭宴率先直起腰杆,深深吐出一口气,眼球却没从屏幕上抽离,没说话,只是沉默。
对方要棉大衣,便宜价,四个月内赶出十万件。
而他们没工厂,没机器,没材料,没经验,最重要的是还没钱,整个公司算上外联合伙人关绍棠一共五个人。
“这做不了吧。”宋扬清打了个开头炮:“这怎么做?至少要几百万的资金流转。”
“让他们先打定金过来...”胡荣德反驳到一半,就被一旁的张淮铮拦了下来,他看向梁昭宴。
梁昭宴还是没表态,店铺开张没多久,在市场中并非好选择,为什么对方会选自己?
屏幕另一头是骗子,是烂尾转工程,是苛刻条件,还是在找冤大头?
答应了,无疑是空手套白狼的活,就是和命运签了对赌协议。而这件事你能不能做?
这件事你敢不敢做?
做了会不会成功?
不做会不会后悔?
电脑又响起了提升声:
“您有一条消息尚未回复,请您在三分钟内处理。”
聊天界面又打来了一条消息:
“怎么样?可以接吗?”
宋扬清还是不放心:“不是不想接,是真的接不了呀,这一看就是风险极大的。”
胡荣德这时候也从被冲击后的极大喜悦感中回神来,只得被迫倒戈:“或许是吧...确实难...”
只有张淮铮依旧沉默,从她的沉默中察觉到了对方的想法。
她想干。
于是他拉开面前的椅子,梁昭宴只犹豫了三秒,紧接着就坐下来,键盘声在静得出奇的环境中化作无畏的赌徒:“能接,方便现在打电话沟通吗?”
宋扬清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天塌下来,但事到如今,竟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好长叹一声,抱着发凉的饭盒往财务室里走。
与他截然不同,胡荣德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连忙拿出记事的本子翻好推到梁昭宴的面前;张淮铮也不甘示弱,从身旁桌子上掏出水笔,贴心把笔盖打开,再放在她的手上。
电话接通,一个上了点年纪的男人,开口的一霎那,梁昭宴愣住,不过也很快反应过来,装作不知情的回答。不料对方也没了下文,直到片刻才说了句:“小妹,你是不是闽南的?你是老板么?”
梁昭宴立即接话:“我是,您这口音,跟我们很近阿。”
真可谓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有了点套近乎赢来的感情基础,说话就方便多了。
一旁的张淮铮还从来没听过从梁昭宴嘴里说出的闽南话,与普通话不一样,说起来有点野气,语气词跟粤语有点类似,仔细听了又不一样,新奇得很。
而同样让人感到大开眼界的还有她的谈判方式:
“你们有自己工厂?”
“肯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