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在喉间滚动,抵在舌尖却不知从何道来,他有太多的话想要跟许久未见的女儿诉说,想要将这颗心脏捧到她面前,告诉她这被时间贮存的思念有多深厚,他又有多么想陪伴在她的身边。
可到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
“对不起。”
话音一出,两个人同时都愣在了原地。
肆意的风穿梭过二人之间间隔的缝隙,在凝滞的沉默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情飘向喧嚣热闹的远方。
万籁寂静时,心脏跳动便成了唯一的声音。
永宁侯是最先回过神来的,张嘴前万般纠结,张嘴后那些被堵塞的语言便如山间溪流般没过石崖直冲而下,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而这声歉意,也让永宁侯反应过来,原来他心底最大的执念,便是无法长久陪伴在女儿身边,这是他最大的心病和遗憾,也是他对女儿最厚重的歉意。
他永远亏欠着她。
而姜柏舟则是被这声道歉打了个措不及防,她望着父亲饱经风霜的面庞,岁月无情,战场的厮杀和伤病的磋磨在这具身体上留下了不可去除的痕迹,与记忆中那个浅薄的印象比,有了极大的出入。
姜柏舟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父亲他真的老了。
这声道歉背后藏着的情绪其实很好理解,父亲他或许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望向她的眼睛里除了喜悦与思念外,还有将要溢出的愧疚与不安,这个在战场上生杀予夺的将军,此刻在自己女儿面前,却一直都在湍湍不安着。
至于对他的怨恨......
或许是有过吧。
姜柏舟看着永宁侯的眼睛,漫无目的的想着:他在她的生活中缺失了太久,久到那些浓烈的爱恨在时间的浸泡下变得浅淡而无味,而当他们相遇后,这些所剩无几的情感便统统化作重逢的喜悦,只在情绪咀嚼后残留的余韵中,能品出一抹淡淡的难过。
她早就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孩了。
“父亲,不要愧疚,我理解你与母亲的选择,同时我也支持你们做出的所有决定。”
姜柏舟眉眼弯弯,冲着永宁侯笑的温柔。
她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
作为他们的孩子,骨肉、血脉、生命、理念,这些都是他们赐予她的,他们给了她成长的机会与选择,作为回报,她也将成为他们最忠诚的拥趸,他们目光所及,便是她剑指方向。
“况且,我们好不容易见一面,您难道要将这宝贵的时间全都浪费在这无趣的话题上讨论对错吗?”姜柏舟微微侧身,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笑容轻松而又明媚,墨色长发随着清风在空中恣意飘散,整个人说不出的鲜活灵动,宛如永宁侯记忆中那个会跟在他身后朝他要糖的小姑娘一样,“您难道就不想听听我这一路上的经历与见闻,以及我为您带来了多少东西吗?”
“对对对,睢睢你说的对。”永宁侯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他看着姜柏舟的笑容,,立刻反应过来,将脸颊上的泪痕尽数抹去,在阳光的照耀下,露出了一个与姜柏舟如出一辙的笑容,“咱们边走边说,你可要好好给我讲讲,你在京城中过的怎么样。”
其实姜柏舟与永宁侯在长相上并不太相似,她的眉眼更像静姝长公主,每个见到她的人,都要感慨一句她与静姝长公主长的有多么相似,就像是从一个模子中刻出来一样。
可此时此刻,父女两个并肩走在一起,唇角挂着相似的笑容,那点藏在骨血中同出一脉的气质便暴露了出来,明眼人打眼一瞧,便知道他们一定是父女。
漆黑的影子在两人的身后被无限拉长,他们踩着光,缓缓走向营地大门。
......
“所以,你们便反过来利用消息泄漏,设下埋伏,将他们一网打尽。”
永宁侯惊诧地看着姜柏舟,眉眼间是毫不掩饰地震惊与诧异。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在军事上极有天赋,与她母亲是如出一辙的天才,只是没想到她第一次作战,便这般胆大肆意。
“你跟你母亲真的很像,一样的胆大妄为,一样的天资绝伦。”永宁侯喟叹道。
“将计就计,这不是您和母亲教我的吗?”
姜柏舟微微偏头,眼眸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对于父亲的赞叹,她虽高兴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无谓,在她看来,她不过是跟着母亲的教导在走罢了,真要跟母亲比起来,她还差得远了。
姜柏舟引着永宁侯向前看去,狂风席地而起,玄色旌旗猎猎作响。
乌压压地士兵与粮草陈列在永宁侯的眼前,姜柏舟双臂太高,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
“父亲您看,这是悬旌军,”漆黑的眼瞳落进日光中,卷起的是山呼海啸般的遥荡与恣睢少年轻狂,衣袂翻飞而舞,她在寒风中高声说道:“是我们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