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少年眼中闪过一抹真实的光亮,像被说中了什么心事,那层戒备的薄冰裂开一道缝隙:“是……家母擅长,家姐学了七八分。”
“那我改日可要讨教了。”谢临渊笑道,将糕点放回碟中,指尖沾了些许糖粉。他取过帕子慢慢擦拭,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如何:“对了,明日大理寺要复审一桩旧案,沈大人邀我同往。林公子若有空,不妨也来听听?听说那案子颇为蹊跷,尸首虽寻获,凶器却始终无踪。”
林清越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谢临渊识得,那是真正感兴趣的光,纯粹而专注:“是关于三年前漕运司那桩悬案么?我读过卷宗,确实有几处矛盾——”
她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谢临渊却只是笑着为她添茶,仿佛没察觉任何异样:“正是。林公子果然博闻强记。”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纷落的梨花,“届时令姐若想听个新鲜,或许……也可扮作随行书童?”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林清越耳中却如惊雷。她倏然抬眸,正对上谢临渊温润含笑的眼——那眼里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一片澄明的了然,与某种近乎温柔的纵容。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清越面上不显,脑子里早就乱成了一团浆糊,垂下去的目光染上了一丝警惕。
他看出来了吗?
我的身份。
他想做什么?
风又起,吹得满窗梨花乱舞。有一片落在她摊开的卷宗上,盖住了某行朱批。
谢临渊伸手,指尖轻轻拂去那片花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春深了……”他收回手,目光掠过少年微微泛红的脸颊,语气依旧平和,“林公子,茶要凉了。”
林清越低头捧起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她小口啜饮,桂花的清甜与龙井的微涩在舌尖交织。
而谢临渊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漏洞百出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的“少年”,看着那双像小鹿般清澈又警觉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轻轻软了下去。
他早该看出来的。从第一眼见到“林清”,从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从那些敏锐得不像少年的见解,从偶尔流露的、属于闺阁女子才有的小动作。
沈昭或许只看到一个可塑之才,萧珩或许只觉有趣想逗弄,可今时今日,他谢临渊看见的,是一个小心翼翼藏在男装之下,却依旧无法完全掩住自身光芒的少女。
就像此刻,她专注思索案情时微微蹙起的眉,抿唇时脸颊浮现的浅涡,还有说话时不自觉轻捏袖口的小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诉说着真相。
作为一个少年人,林清越掩饰情绪的能力已然是上乘。可谢临渊身为首辅之子,见过无数人你来我往明争暗斗,林清越那点遮掩难免不成火候。
可他不会说破。
不仅因为说破了,这只小鹿便会惊慌逃回丛林,更因为……
谢临渊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梨花。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享受此刻这般微妙的距离。
隔着这一层薄纱,他既能看见她作为“林清”的才智与锋芒,又能隐约窥见那个名为“林清越”的少女的真实模样。
多新鲜。
这很有趣,比任何诗会酒宴都有趣。
“谢公子在想什么?”林清越的声音传来。
谢临渊抬眼,温润笑意重新盈满眼眸:“在想这桩漕运案的几个疑点。林公子方才说读过卷宗,不知对货船进出港记录与仓库账簿对不上之事,有何见解?”
话音刚落,他看见少女眼睛一亮,原本那些拘谨和隐隐的警惕瞬间被专注取代。她扯出一张地图,开始条理清晰地说起自己的推断。谢临渊认真听着,偶尔发问,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神采飞扬的脸上。
窗外日影西斜,梨花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卷宗室里,茶香、墨香与少年清越的嗓音交织成一片静谧的时光。而谢临渊知道,这份静谧之下,涌动着多少未言明的秘密、试探与悄然滋长的兴趣。
他端起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里的梨花早已沉底,只在唇齿间留下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清意。
就像此刻。
就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