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是对别人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萧珩斜了她一眼,声音里好像透出几分不爽:“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才和他相识多久,怎么这样相信他?”
“谢临渊未必知情。” 萧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无波。
他走进来,仍是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只是外头罩了件玄色暗纹的披风,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
萧珏的神色如古井深潭,仿佛刚才沈昭口中那石破天惊的名字,只是茶余饭后闲谈中提及的寻常人物:“谢阁老之事,朕心中早有计较。” 他走到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案上那支蝴蝶簪上,停留一瞬,“然证据不足,且牵一发而动全身,需静待时机,谨慎图之。眼下唯有解开翰林院的连环案,才是燃眉之急。”
他径直走到林清越面前。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柏般的淡淡气息笼罩下来,驱散了周遭的药材与血腥味。他目光落在她左臂厚厚的纱布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伤势如何?” 他问,语气是惯常的平稳,是帝王应有的喜怒不形于色。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峰,还有他目光停留的时间,泄露了他内里波澜的远比表面的平静更深。
“皮肉伤,太医说静养几日便好。” 林清越忙道,下意识想将手臂往身后藏,可这个细微的动作刚起,就被萧珏轻轻抬手按住了手腕。
他的指尖温热,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隔着衣袖和纱布,也能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并未用力,只是那样虚虚地一按,便让她动弹不得。
萧珏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包扎处渗血的范围和颜色,眉头蹙得更深了些,原本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暗影。他抬眼,目光越过林清越的肩头,看向站在窗边的萧珩,语气里带上一丝罕见的、近乎责备的意味:“靖王,你包扎的手法,过于粗糙了。”
萧珩正用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闻言挑眉,刚想开口反驳两句什么“情况紧急哪有工夫细致”、“本王亲自给她包扎已是天大的面子”之类的混话,却见萧珏已侧过头,对随行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太医吩咐道:“拆开,用朕带来的‘玉肌生’金疮药和南诏进贡的细棉布,重新处理。”
“务必仔细,不可留下隐患,更不可让伤口恶化。”
他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太医连忙躬身应“是”,上前几步为林清越处理。
萧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悻悻地摸了摸挺直的鼻梁,退开两步,手中扇子摇得呼呼作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却难得没出声呛回去。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萧珏就站在林清越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看着太医小心翼翼地拆开那染血的、略显凌乱的旧纱布,露出底下那道翻卷的、皮肉泛白的伤口;看着药水触及伤口时,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尖,和下意识紧紧咬住的下唇。那唇瓣被咬得失了血色,留下几个浅浅的齿痕;看着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一声不吭,只将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伤口上,又移到她隐忍的脸上,忽然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那种不容置喙的、斩钉截铁般的意味,以及一丝潜藏在平静语调下、难以察觉的、更深的东西。
“下次,不可再这般以身犯险。”
林清越心头微颤,像被羽毛尖轻轻搔了一下,又麻又痒,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试图解释:“情势紧急,臣若不出手,苏姑娘她恐怕……”
“没有下次。” 萧珏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甚至比方才对萧珩说话时还要平和些,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查案重要,揪出真凶、肃清朝纲重要,但你的安危同样重要。记住,保护好自己,才是对朝廷、对此案、对……” 他微妙地停顿了半拍,目光更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大的尽责。”
林清越怔了怔,抬眸看他。他深邃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帝王威仪,而是沉淀着许多林清越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臣……遵旨。” 她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