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说过,那是谢家祖传的纹样,寓意“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勉励子弟忠君爱国。
所有证据都指向谢家,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太明显了。”林清越忽然道,声音清冷,打破了堂中压抑的沉默。她将碎布平铺在案上,指尖轻点纹样边缘,“明显得像是在栽赃。”
萧珏看向她:“说下去。”
“谢阁老刚自尽认罪,周明轩就死了,还留下带有谢家纹样的证据。若真是谢家杀人灭口,为何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况且谢阁老既已认下所有罪责,遗书字字恳切,何必多此一举去杀一个已经昏迷多日、未必能醒的周明轩?”
林清越语速平缓,逻辑清晰,那双小鹿似的眸子亮的惊人:“周明轩一死,反而引人怀疑遗书的真实性,怀疑谢阁老是否真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人灭口后伪造遗书。”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这更像是有人想将一切罪责推给谢家,死无对证,此案便可了结。谢家倒了,真正的幕后之人就能高枕无忧。”
萧珩点头,扇子抵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有道理。但会是谁?王崇礼已逃,谁还有能力布这么大的局,连刑部大牢都能伸手?”
林清越想起苏婉儿的话。她父亲当年看到过一份密件,记录王崇礼与某位京中大员私吞治水银两。
若那位大员不是谢阁老,而是另有其人呢?谢阁老很有可能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深水之下,看着替罪羊被抛出去,自己安然脱身。
“陛下。”她转向萧珏,目光清亮如洗,“能否准我调阅三年前江南治水案的全部卷宗?包括所有经手官员的名单、银两流转记录、工程验收文书,越细越好。”
“准!”
几乎在她话音刚落的一瞬间,萧珏便已吩咐下去。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种让林清越猜不透的神色又重新浮现在他脸上。
一个时辰后,厚厚三摞卷宗送到签押房,堆满了半张宽大的书案。林清越在案前坐下,开始快速翻阅。异于常人的记忆力此刻发挥到极致,她几乎是一目十行,飞速将关键信息刻入脑中。
烛火噼啪,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明亮渐至黄昏昏黄,又至夜幕深沉。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绵密如春雨。
萧珩斜倚在门边,看着她专注于卷宗上的侧影。
烛火偶尔噼啪轻响,跃动的光晕给她白皙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她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蝶翼般的阴影。她看得极专注,时而微微蹙眉,时而指尖在某一行字上停留,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反复推敲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在清风巷见到她时的模样。当时她也是这样专注,蹲在井边拓印鞋印,裙裾沾了泥水也不在意,只一心一意拓印那半个模糊的鞋印。
那时他想,这姑娘女扮男装胆子不小,心思也细,真真是有点意思,像只误入迷雾的小鹿,眼神清澈却透着股执拗的聪明劲儿。
可如今……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看她因找到一个疑点而眼眸微亮,看她因陷入困局而轻咬下唇,看她全神贯注时,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静下来,只余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她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止是觉得“有点意思”了?
他似乎……开始期待见到她。期待看她又能从蛛丝马迹里挖出什么,期待看她那双眼里闪起专注而锐利的光,甚至……期待她偶尔因他靠近而慌乱躲闪时,脸颊浮起的那层薄红。
萧珩握着扇子的手微微收紧。扇骨冰凉,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莫名滋生、悄然蔓延的温热。
那温热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散在弥漫着墨香与烛烟的气息里。
坏了。
他对自己说。
萧珩啊萧珩,你好像不只是觉得这姑娘“有趣”了。
这个认知来得突然,却并不让他多么惊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像是走了很长一段夜路,终于抬头,看见了那轮一直悄然跟着自己的月亮。
他依旧斜倚着门框,姿态慵懒,可眼底深处那层惯常的、玩世不恭的薄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打量过的、真实的波澜。
烛光在她发梢跳跃,她似乎遇到了难题,眉头锁得更紧,无意识地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截露出的小巧耳垂,在暖光下近乎透明。
萧珩的心跳,奇异地漏了一拍。
他忽然有些烦躁,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柔软。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第一道裂痕悄然绽开,底下是涌动已久的、陌生的暖流。
真是……麻烦啊。
明明自己只是想看戏找找乐子,一不小心让自己也成了戏中人。
“找到了。”林清越忽然出声,打破了满室寂静。
她按住一页,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众人围拢过来,见她指着一个名字——
江宁府通判,赵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