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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王府盗宝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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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的是“信”,眼睛却死死盯着父亲。

林泓缓缓抬起头。不过几息之间,这个曾经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礼部侍郎,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他鬓角的霜白在林清越下格外刺眼,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

他看着女儿,眼圈一点点红了。

“越儿,”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愧疚。

“爹……对不起你。”

不是“臣有罪”,是“爹对不起你”。

这句话就像把钝刀子,狠狠扎进林清越心口。

“三年前,”林泓的声音开始破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你弟弟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气息弱得都快没了……太医说,除非找到雪山灵芝,否则熬不过三天。”

他闭上眼,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淌:“那东西……只有北境皇室秘藏。爹求遍了所有人,同僚、故旧、连宫里的路子都走了,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压下涌上来的哽咽:“就在你弟弟咽气前最后那个晚上,周先生……他来了。他说他有灵芝,还说……只要爹答应帮他一些小忙,他可以保你弟弟一辈子用药无忧。”

“小忙?!!”林清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像是直接从喉咙里撕扯出来,“泄露科举考题是小忙?出卖同僚考核内情是小忙?连陛下微服出巡的路线——”

“爹不知道他会用那些信息做什么!”林泓急急打断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像是想靠近女儿,又被侍卫按住了肩膀:“他要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爹以为……以为只是些官场上的钻营,顶多是帮人铺路!爹从没想过会牵扯到前朝,更没想过会危害朝廷,危害陛下啊!”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只剩粗重的喘息。

萧珏冷冷的声音在这时插进来,像一把冰刀斩断了父女间濒临崩溃的对峙:

“周先生是谁?”

林泓浑身一颤,缓缓转过脸看向皇帝。他眼神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臣……不知道。每次见面,他都戴着青铜面具,声音也像是处理过,听不出年纪。但臣感觉得出来……他言行举止间,有种旧时贵族的做派。臣猜测,他恐怕是……前朝遗族。”

果然。

萧珏与萧珩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锐光。萧珩甚至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冰冷至极的笑。

“你为他做事三年,”萧珏继续问,语气平静的诡异,“可曾见过前朝玉玺?”

“没有。”林泓摇头,脸上血色褪尽,“但周先生提过好几次,他们在找一件重要信物,说是‘复国之钥’。找到了,便可‘光复大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臣私下揣摩过……能让前朝遗族如此在意的,恐怕只能是……传国玉玺。”

话音落地的瞬间,养心殿里所有人都呼吸一窒。

线索在此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咬合了。

周先生就是蒙面人,琉璃盏失窃只是幌子,王府夜宴、使团被杀、龙首山夺宝……这一切的一切,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那盏华而不实的琉璃,而是藏在盏中的、那枚能号令前朝旧部的——

传国玉玺。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光影晃动中,林清越跪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她看着父亲,看着他涕泪纵横的脸,看着他额头上刚刚磕出的青紫,看着他身上那身曾经象征清流风骨的官袍。

然后,她像是不愿意接受这一切,缓缓闭上了眼睛。

烛火在萧珏眼中跳动,将那份帝王独有的深不可测映得分明。殿内静得压抑,所有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林泓通敌,罪无可赦。”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凿进每个人的耳膜。

林清越跪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却听见还有后文。

“但念你受人胁迫,且未酿成不可挽回之失——”萧珏的话锋在这里微妙地顿住,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林清越低垂的头顶,“从轻发落:削职为民,家产充公,林府上下禁足,无旨不得出。”

话音落下,在场他人皆是倒吸一口气。

这哪里是从轻?这简直是……恩赦!

通敌叛国,按律当诛九族,血洗满门!

林泓整个人僵在地上,似乎没听懂,直到旁边的老太监低声提醒:“林大人……不,林泓,还不快谢恩?”

他才猛地惊醒,重重叩首,前额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谢陛下隆恩!罪臣……叩谢天恩!”声音嘶哑哽咽,充满着是劫后余生、愧悔交加之下彻底崩溃的颤栗。

萧珏没再看林泓,他的视线落在了林清越身上。

“林清越。”

她伏身未起,青色的官服脊线绷得笔直,却细微地发着抖。

“你父亲之事,与你无关。”萧珏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你仍是大理寺评事,此案,继续由你主理。”

“陛下——”

林清越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泪水在里面打转,却被她死死锁住,不肯落下。

“臣父有罪,臣身为子女,岂能独善其身?请陛下将臣……一并革职查办!”她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执拗。

“糊涂!”

萧珏霍然起身,案几被他袖袍带得一震,茶盏“哐当”一声倾倒,温热的茶水瞬间浸透了摊开的奏章和那些要命的书信。

墨迹晕染开来,像一道道黑色的泪。

“你父亲犯错,自有律法惩处。”萧珏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为国尽忠,屡破大案,若朕因此贬你,那是昏君所为。”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明黄的袍角停在她低垂的视线里。

萧珏蹲下身,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旁的内侍们更是恨不得把头低到地里去。

帝王之尊,何曾如此?

“林清越,”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抬头,看着朕。”

她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缓缓抬起眼。泪光破碎在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难辨的脸。

“你父亲选了歧路,你没有。”他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似安抚的意味,“不管旁人如何,可朕信你。”

林清越呼吸一滞,萧珏却继续道:“此案未结,朝廷仍需你之力。别让朕失望,也别……辜负你自己。”

这话太重了。君王的信任,国事的托付,还有那未曾言明的期许,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上,却也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她从自罪与崩塌的边缘猛地拽回。

林清越的嘴唇轻轻翕动,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的辩白与自弃,都化作两行滚烫的泪,猝然滑落。

她闭上眼,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微凉的金砖上。

“臣……遵旨。”

林泓被两名侍卫带下去。经过女儿身边时,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回头望去。那张曾经儒雅温和的脸上,此刻只剩灰败与无尽的悔恨。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那眼神里盛满了悔恨与歉疚,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

然后,他佝偻着背,被带出了养心殿,消失在晨光熹微的宫道尽头。

走出养心殿时,天光已大亮。

迈出高高的门槛时,林清越眼前骤然一片白茫。

彻夜未眠的疲惫、情绪剧烈震荡后的虚脱,加上陡然刺入眼中的明亮天光,让她瞬间眩晕,脚下发软,朝前栽去。

身旁突然有一双手臂稳稳地、及时地扶住了她。力道克制而牢固,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皂角清气。

是沈昭。

他不知在殿外廊下立了多久,肩头竟落了一层细微的晨露,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扶住她小臂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和虎口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薄茧的触感透过衣衫穿到林清越的皮肤上。

“我送你回去。”他低声说,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简洁。

他手没有立刻松开,仿佛在确认她真的站稳了。

林清越还没来得及从这及时的支撑中汲取一丝力气,另一道声音就斜插进来,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似的调侃,却又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哟,沈大人动作真快。”

他也等在殿外,肩上的绷带换过了,血迹却还在。

几乎同时,一方素白柔软的丝帕,无声地递到了她低垂的视线下方。

帕子的一角用极细的青线绣着几竿疏竹,清雅挺拔。

是谢临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月白的衣袍也被晨露浸染得微潮,眉眼间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面色却依旧温和如初春的溪水。

他们都在这里。

林清越有时回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在及笄之日偷跑出来,是不是就不会和他们有交集。

父亲出事,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他们都在这里。

林清越心底最冰冷坚硬的一角,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烫了一下,生出细微的、酸楚的裂纹。

她深吸了一口微凉湿润的晨间空气,又接过谢临渊的帕子,轻轻按了按红肿的眼角。再抬头时,眼底的迷茫与痛楚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亮与坚定。

“我没事。”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中的修竹,“案子未破,元凶未获,玉玺未归。我不能倒。”

晨光恰好穿过廊檐,落在林清越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苍白脆弱,绝对算不上好看。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仿佛将所有痛楚都淬炼成了更坚韧的光。

沈昭凝视着她,扶着她手臂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鹤鸣巷初遇,那个跪在泥泞里、浑身湿透却倔强昂首的少女。时光流转,她眼底那份不肯折弯的亮光,从未熄灭。

萧珩直接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这才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小鹿儿!”他肩头的伤似乎因这一笑又扯痛了,眉头微皱了一下,却笑得更畅快。

谢临渊依旧没说话,只是望着她,眼底的温柔如静水深流,其中更添了一分深沉的敬意与怜惜。

这姑娘的心性,远比她外表看起来要刚韧得多。

他内心暗道:犹如柔绢裹铁,温玉藏锋。

三道目光,沉静如渊,炽烈如火,温润如水,同时聚焦于她一身。

林清越垂下眼帘,避开了那些过于复杂灼热的注视。晨风掠过空旷的宫道,卷起昨夜凋落的梧桐叶,打着旋儿,不知去向。

此案远未终结。而她的前路,似乎也正如这深宫长道,在晨光与迷雾中蜿蜒伸展,通往更不可测的漩涡深处。

只是这一刻,在这份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静谧与关切里,林清越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有些重担一旦扛起,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机。

无论是为了父亲的罪孽,还是为了自己的选择。

她绝不会轻易退后。

哪怕会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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