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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书房里,灯火一夜未尽。
萧珩刚听完她的推测,手中转动的玉扳指蓦然停住。他今日只着常服,墨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束起,烛光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阴影。
“周福……”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食指在桌沿轻叩三下,“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林清越认得,那是靖王府历年用度记录。
他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永昌元年腊月,将作监匠人周福,奉调修缮王府西暖阁琉璃屏风。工三日,赏银五两。”
“那时我七岁。”萧珩合上册子,眼神投向虚空,“西暖阁那面屏风是母妃的心爱之物,有一处雀鸟的眼睛磕坏了。周福来修,说是用了一种极细的机簧,不仅补好了眼珠,还让它在烛光下能转动。”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我当时觉得神奇,缠着他问原理。他难得开了口,说这是前朝‘流光转’的手法,如今会的人不多了。”
林清越与谢临渊对视一眼。
前朝手法。
萧珩转身:“后来没过多久,就听说周福因私绘禁宫图样被杖责逐出。我当时还惋惜。那么巧的手,可惜了。”
书房里一时静默。窗外竹叶沙沙,似有无数窃语。
“所以,”林清越缓缓开口,“周福不仅擅长机巧,还通晓前朝技艺。他当年接触的‘玲珑七宝塔’也好,后来修缮的琉璃屏风也罢,都与前朝有关。”
谢临渊温声补充:“而此次西域进贡的月华琉璃盏,极可能也用了类似手法。周福一见便知端倪,于是筹划盗窃。他需要的不是盏本身,而是盏中可能藏着的线索,或机关开启的方法。”
萧珩抱臂靠回桌边,挑眉:“但周福若只是匠人,如何能搭上前朝余孽,成为首领?又为何等到今日才动手?”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
林清越走到墙边悬挂的京郊地图前。她的指尖划过龙首山,停在那片墨迹描绘的深谷:“除非,他本就是前朝遗族。二十年前潜入将作监,为的就是接触前朝旧物,寻找宝藏线索。”
她转过身,月光从窗隙漏入,在她青色官服上镀了层银边:“而之所以现在才动手,是因为时机到了。”
她缓缓道出自己的推测:“西域使团进贡的这件琉璃盏,或许就是他们等待多年的‘钥匙’。”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推开。
沈昭一身绯色官服立在门口,肩头沾着夜露,显是匆匆赶来。他手中握着一卷文书,目光先落在林清越身上。
那是极快的一瞥,快得像错觉,然后才转向萧珩。
“兵部旧档查到了。”他迈步进来,将文书摊在桌上,“前朝覆灭前,天工院有一批匠人失踪,名录在此。”
泛黄的名单上,第三个名字就是:周福,擅琉璃烧造、机关秘术。
空气骤然凝滞。
“此外,”沈昭的声音沉静如铁,“根据鸿胪寺记录,此次西域使团进贡的器物清单,三个月前就已送达礼部。而礼部负责初审的官员中……”
他抬眼看向林清越,顿了顿:“有令尊。”
林清越的指尖瞬间冰凉。
父亲看过清单,知道月华琉璃盏会进贡。
如果周福通过父亲得知此事,提前筹划……
她闭了闭眼,将下意识的复杂情绪埋进眼底,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清明:“周福利用我父亲,得知贡品详情。但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财物,而是盏中可能藏着的、与前朝宝藏有关的线索。”
逻辑终于闭环。
萧珩猛地直起身:“所以龙首山那夜,蒙面人夺走的玉玺和书信,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琉璃盏只是引子——”
“或者说,是测试。”谢临渊忽然开口,“测试他们能否从重重守卫中,取走一件宫中之物。若连贡品都能盗,日后盗取其他机密,也就不难了。”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脊背生寒。
若前朝余孽已在京城织就暗网,这次盗窃只是小试牛刀,那接下来……
“周福现在何处?”林清越问。
沈昭摇头:“自二十年前被逐,户籍记录便断了。但……”他指向地图上龙首山北侧,“三日前,山北猎户上报,见过陌生人在清心庵附近出没。”
清心庵。
林清越脑中再次闪过那个青衣女子的身影。窈窕,敏捷,甚至对地形了如指掌。
当时那个夜晚的景象仿佛又重新浮现在她眼前。青衣女子的弩机在月光下闪烁着冽冽寒光,活像成了精的竹叶青。
“明日一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带波澜,“去清心庵。”
“我陪你去。”萧珩脱口而出,随即瞥了沈昭一眼,“本王熟悉山路。”
沈昭面色无波:“清心庵虽小,却是皇家敕建。大理寺查案,理当随行护卫。”他顿了顿,“况且,若真有前朝余孽藏匿,需调兵围山。”
“我也去。”谢临渊温声道,迎上萧珩投来的目光,“前朝余孽若真与佛门有关,其中典籍、仪轨,我或可辨识。”
三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林清越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们,指尖还按在“清心庵”三个小字上,丝毫没感受到身后火药味四起的交锋。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静下来:
“明日我们一同上山。”
“周福等了二十年……”
“我们只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