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在五步之外,微微佝偻着背,抬起那双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向萧珩,又扫过他身后的林清越。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靖王爷……林评事。”他开口,每个字都吐得缓慢,带着那种令人牙酸的嘶哑,“老朽……恭候多时了。”
林清越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爬满全身。
中计了。
赵琰是饵,那场风雅阁的追踪是幌子。周福真正的目标,从头到尾就是她和萧珩!今夜这看似偏僻无人的巷道,是精心挑选的屠宰场。
“呵。”萧珩短促地嗤笑一声,肩膀的伤口因这动作又渗出些血,他却浑不在意,眉梢扬起,依旧是那副天潢贵胄的骄矜模样,“就凭你,和这些土鸡瓦狗?”
“自然……不止。”周福慢慢摇了摇头,枯瘦如鸡爪的右手抬起,轻轻击掌。
“啪。啪。”
两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轰——”
巷子南北两端的院门,像是被无形的巨力从内部猛地撞开!门板碎裂,木屑纷飞。昏黄的光线从门内漏出,映出憧憧人影。
二十余个黑衣人沉默地涌出。他们穿着统一的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那是毫无情绪波动的、空洞麻木的眼睛,像深潭死水。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制式的钢刀,刀身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色泽。
他们行动迅捷却无声,瞬间便堵死了巷子的两头,与先前出现的十余人形成合围。
前后夹击,退路全无。粗粗一看,敌手已近四十之数,而且后来的这二十余人,行动间隐隐带着某种战阵配合的章法,绝非普通匪类。
死士。
而且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死士。
萧珩脸上的轻蔑敛去,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不再废话,左手食指弯曲,抵在唇边,吹出一声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唿哨!
哨音如同裂帛,刺破夜空,远远传开。这是靖王府亲卫之间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沈昭和他约定的人马就在三条街外,听到哨音,必会以最快速度赶来。
但这需要时间。
而周福,显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时间。
“杀。”周福淡淡下令。
命令下达的瞬间,围拢的黑衣人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有钢刀破空的厉啸和骤然绷紧的杀意。
他们如同黑色的潮水,从三个方向同时涌上,刀光织成一张致命的网,向着中心绞杀而来。
“待着别动!贴墙!”
萧珩厉喝一声,一把将林清越推向身后坚实的砖墙。同时他身形如猎豹般蹿出,不是后退,而是向前!玄色折扇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唰”地一声完全展开,扇面边缘的利刃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率先劈向冲得最近的三名黑衣人。
“噗嗤!”“铛!”“啊——!”
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刀扇相击的脆鸣、短促的惨叫声几乎同时炸开!冲在最前的黑衣人喉间飙血,仰面倒下。左右两人的钢刀被扇面巧妙地带偏,萧珩拧身,左腿如鞭扫出,狠狠踢中一人胸腹,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另一人则被他一记肘击砸中面门,鼻梁塌陷,哼都没哼便软倒在地。
开局瞬杀三人,狠辣果决!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第一波攻势被阻,第二波、第三波立刻补上,刀光连绵不绝,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
萧珩身形在刀光中穿梭腾挪,折扇时合时开,合时如短棍格挡猛击,开时如奇门利刃切削割划,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厉,必见血光。他身上那点玩世不恭的风流气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沙场悍将般的凛冽杀气。
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数十把训练有素的钢刀。
四把刀同时从不同角度劈来!萧珩折扇荡开正面两把,侧身避开第三把,第四把却再也避无可避,冰冷的刀锋擦着他左侧肋下掠过!
“嘶啦——”衣料撕裂。
紧接着是皮肉被划开的细微声响。一道半尺长的伤口显现,鲜血立刻涌出,染红内衫。萧珩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分,动作却丝毫未停,反手一扇,扇缘利刃精准地削断了那伤他之人的手腕!
断手带着钢刀落地,那人惨嚎着后退。可更多的刀锋已如毒蛇般噬咬而至,瞄准他周身要害。
林清越背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萧珩在刀光剑影中浴血搏杀,看着他靛蓝的衣袍迅速被鲜血浸透,在昏暗的光线下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粘稠的深红。每一次刀锋加身,她的心就跟着狠狠一抽。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尘土和死亡的气息,令人作呕。
不能只是看着。
她咬紧牙关,目光急速扫过地面。墙角散落着几截不知何时断裂的粗木棍。
她猛地弯腰,捡起最长最粗的一截,入手沉甸甸,满是毛刺。
一个黑衣人正从她左侧掠过,挥刀欲从侧面偷袭萧珩空门。林清越看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将木棍狠狠抡向那人毫无防备的右腿膝窝!
“砰!”沉闷的撞击声。
“啊——”黑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萧珩眼角余光瞥见,没有丝毫犹豫,在格开正面一刀的同时,折扇如毒龙出洞,精准地划过那倒地黑衣人的咽喉。血箭飙射,惨叫声戛然而止。
“退后!”萧珩抽空朝她这边厉吼,声音因为激战和失血而沙哑。他自己却因这一分神,右肩又被刀尖划开一道血口。
而就在这时,林清越眼角瞥见寒光一闪。三名黑衣人见她刚才出手,竟默契地分出一人,刀锋一转,放弃萧珩,直朝她扑来!另外两人则悍不畏死地缠住萧珩,不让他回援。
三把钢刀,封死了她左右和上方所有闪避空间。刀锋未至,那凛冽的杀意已经刺得她皮肤生疼。最近的那把刀,距离她的面门已不足三尺!她能看清刀身上沾染的、尚未凝固的血迹,能感受到刀刃破开空气带来的微弱气流。
萧珩被两人死死缠住,目眦欲裂,却一时无法脱身。
眼看那冰冷的刀尖就要刺入她的眉心——
一道青影如惊鸿般掠过屋顶,凌空而下。
剑光如雪,映亮半条巷子。
“——铛!”
三把钢刀同时被荡开。萧珏持剑落地,挡在林清越身前。他今日未戴面具,可那张清俊面容在夜色中,竟有几分肃杀之气。
“皇侄?!!”萧珩惊愕。
“废话少说。”萧珏剑尖斜指地面,血顺着剑槽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朵朵红梅,“先退敌。”
他侧头对林清越低喝,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了半分:“跟紧朕。”
皇帝亲临,死士们攻势稍滞。可周福在后方嘶声下令:“杀!一个不留!”
战斗再起。
萧珏的剑势迥异于萧珩的诡谲灵变。长剑在他手中重若千钧,每一次挥劈都带起沉闷的风声,毫无花巧,只求一击毙命。一名死士挥刀格挡,“铛”一声巨响,钢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虎口崩裂。萧珏剑势未收,顺势横扫,剑锋掠过两人咽喉,血雾喷溅。
可死士太多了,且全然不惧生死。一人倒下,立刻有两人补上。
他们甚至不避刀剑,只求以伤换伤。
萧珏刚荡开正面三把刀,左侧寒光已至,他拧身急避,刀锋仍深深切入后背皮肉,鲜血瞬间浸透青衫。
林清越被两人护在中间狭小的空间,浓重的血腥气呛入咽喉。她看见萧珩肩头又添新伤,看见萧珏背上的裂口随着每一次挥剑涌出更多鲜血。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目光急扫,再次弯腰,抓起地上一截碗口粗的断木。
而此时,一个死士正悄无声息绕到萧珩背后,举刀欲劈。
林清越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断木掷出!
“砰!”木棍狠狠砸中那人后脑,头盔凹陷下去。死士身形一僵。萧珩闻声闪电般回身,折扇边缘弹出的利刃精准划过对方咽喉。
就在萧珩回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三道刀光自三个刁钻角度,同时斩向萧珏因背后伤痛而稍显凝滞的空门!
角度之毒,时机之准,分明是算计已久的绝杀。
根本来不及思考。林清越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已先于意识扑了出去。
她狠狠撞在萧珏身侧,将他撞得踉跄偏离原地。
“嗤啦——”
冰冷的刀锋贴着她手臂外侧划过,鹅黄纱衣应声撕裂,皮肉翻开,鲜血飙出。
剧痛如烧红的铁烙猛然贯入脑海,她眼前瞬间被黑雾笼罩,双腿一软,朝地上栽去。
“——清越!”
萧珏的厉喝变了调,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里第一次裂出惊怒的骇浪。
他看也没看,反手一剑,剑尖自偷袭得手的死士前胸刺入,后背透出!甚至来不及拔剑,他猛地朝倒下的林清越伸出手。
而另一把落空的刀,在半空一顿,刀锋一转,以更快的速度,带着狠绝的厉啸,朝着林清越毫无防备的面门直劈而下!
刀锋映着巷口微光,在林清越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千钧一发!
“——轰!”
巷口那扇紧闭的破旧木门,连同半堵土墙,被一股狂暴巨力从外生生撞得粉碎!木屑砖石如暴雨般激射,散落在地面上。
“大理寺办案!弃械者生!”
沈昭的厉喝如炸雷滚过巷子。他率先踏入,玄色官服在尘土中翻涌,面罩寒霜,眼中积压的冰冷在看到倒地染血的林清越时,骤然炸裂成焚天的怒焰与森寒的杀机。
“杀!”
他身后,训练有素的大理寺官差如黑色铁流般汹涌而入,瞬间插入混乱战团,刀光闪成一片。
形势立转。
沈昭的目光死死锁住正欲抽身后退的周福,脚下发力,青石板竟被踏出细碎裂痕!
他的身形如离弦怒箭,直射而去。长刀出鞘的瞬间,清越龙吟压过了所有喊杀声。
周福脸色剧变,干瘦身形急向侧后方巷墙阴影处滑去,速度奇快。
想逃?
沈昭冷笑一声,刀势已起,如附骨之疽。
第一刀,周福勉强侧身,刀锋擦着他胸前衣襟划过,带走一片布料。第二刀,周福狼狈翻滚,刀尖在他肩头划开一道血口。第三刀,周福退无可退,背脊撞上冷墙,沈昭的刀锋已如毒龙般递到,冰冷刺骨的刀刃紧紧压上了他枯瘦的脖颈。
只需再进一分,便能割断喉管。
刀刃紧贴着皮肤,压出一道迅速渗血的细线。沈昭持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比刀锋更冷,死死盯着周福惊惶的双眼。
“周福,束手就擒!”
老匠人惨然一笑,目光越过沈昭,看向被萧珏扶起的林清越。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不甘,竟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解脱。
“少主已带着玉玺离开……你们抓了老夫,也无用……”他嘶声道,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复国大业……不会停止……”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牙。
沈昭脸色一变,伸手去掐他下颌,但还是晚了一步。
黑血从周福嘴角溢出,蜿蜒如毒蛇。他身躯软倒,双目圆睁望着夜空,渐渐失了神采。
服毒自尽。
“搜!”沈昭厉喝。
大理寺官差迅速控制全场,搜查那条私宅。
可正如周福所说,赵琰不在,玉玺也不在。只在书房桌上,找到一幅未完成的画。
画上是苏婉清抚琴的模样,眉眼温柔,栩栩如生。画旁题着一行娟秀小字: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林清越捂着流血的手臂,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血迹顺着她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点点红梅。疼,但更清晰的是心头那股寒意。
赵琰对苏婉清的感情是真的,可这真情,被他们用作了最锋利的刀。
“他还会回来找她。”她轻声说,语气笃定。
萧珏撕下内袍衣料,动作快得近乎粗暴,可触及她伤口边缘时,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布料按上翻卷皮肉的瞬间,他看见她疼得浑身一紧,却死死咬着唇没吭声。
他手上力道下意识放得极轻,缠绕的动作却带着某种压抑的急躁。
“为什么扑过来?”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带了炙火,每个字都滚烫,砸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他抬起眼,目光攫住她,“你不知道危险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他心底那座常年冰封的深潭,底下被强行镇住的岩浆骤然沸腾冲撞。
她知不知道那一刀可能会要了她的命?她知不知道看见刀锋劈向她时,他胸腔里炸开的、近乎毁灭般的惊悸是什么?她知不知道,如果她真的……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无人得知萧珏心中心底的无声怒吼。
朕是天子!朕本该护着所有人!何时轮到她一个女子,用血肉之躯来挡在朕前面!
那伤口若是再深一寸,若是偏上几分……
缠绕布条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绷出青白色。一种陌生的、几乎令他失控的后怕,混合着滔天的怒意和被猝然触及软肋的暴戾,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算计得失,将所有人、所有事都放在权衡的天平上。可就在刚才,那架精密的天平被一股完全不计代价的蛮力,砸得粉碎。
萧珏盯着林清越苍白的脸,眼底深处风暴凝聚。
这世上谁都可以死,唯独她……朕不许。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又如此僭越,让他自己都悚然一惊。可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汹涌、更为坚定的占有欲。
她的命,她的安危,从此必须在他的羽翼之下,由他亲自掌控。任何伤她之人,都该被碾碎成尘。
但这所有的惊涛骇浪,冲到嘴边,却只化作那一声克制的、甚至带着点咬牙切齿意味的低问。
林清越抬眼看他,丝毫不知道这位年轻帝王心中波涛巨震:“陛下安危重于泰山。”
四目相对。萧珏眼中有什么情绪翻涌,最终归于深潭。
罢了。
他松开手,转身时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肃:
“回风雅阁,控制苏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