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随意,林清越却不敢怠慢,连忙敛衽坐下。绣墩铺着杏黄锦垫,柔软得让她脊背愈发挺直。
“黑水渡的事,朕知道了。”萧珏开门见山,从奏折堆里抽出一份密报,推到她面前,“鹰嘴崖密道被炸开,武库十有八九已失守。但朕眼下关心的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朕关心的是,谁给了他们□□。”
林清越一怔:“陛下是说……”
“炸塌崖壁用的,不是寻常火药。”萧珏指尖点了点密报上某行字,“是‘雷火弹’。威力是寻常火药的三倍,燃速更快,爆破更精准。兵部军械司上月才研制成功,配方只录了三份:一份在军械司主事手中,一份存工部侍郎处,还有一份——”
他抬眸:“在朕的暗格里。”
三份,三个绝不可能泄密的人。
林清越心头急转:“除非……配方在研制过程中,就已经泄露了。或者说,有内应从一开始就参与了研制。”
“聪明。”萧珏颔首,又抽出一份名册,“朕已密查所有参与研制的工匠、文书,共二十三人。其中一人,三日前告假回乡,至今未归。”
“何人?”
“军械司画图匠,周文康。”萧珏将名册翻开,指尖落在一个名字上,“四十二岁,北境人士,永昌元年入京,在军械司当了二十年差。新型连□□,雷火弹的构造图,都是他主笔。”
又是一个姓周的。
林清越接过名册。纸页上的记录简单刻板:周文康,匠籍,擅机括绘图,屡受嘉奖,家中有老母妻儿,住城西榆钱胡同。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反而透着不寻常。
“他告假的理由?”
“老母病重,需回乡侍疾。”萧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但朕派人去他老家查了。他母亲,三年前就过世了。”
他在撒谎。
而且撒得如此粗糙,简直像故意的。
林清越合上名册:“臣这就去榆钱胡同。”
“不急。”
萧珏忽然说了这两个字,语气里竟带了几分闲适。他朝李德全微微颔首,老太监会意,从旁端上一副白玉棋盘,轻轻放在御案一侧。
棋盘是整块羊脂玉雕的,格子剔透;黑子墨玉,白子凝脂,皆温润生光。
“陪朕下盘棋。”萧珏已执起一枚黑子,在星位落下,清脆一声响。
林清越愣住了。
“陛下,臣还有案子要查……”
“案子永远查不完。”萧珏抬眸看她,烛光在那双深邃的眼里跳跃,“你从昨夜到现在,未曾合眼吧?眼底都是血丝。”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林清越抿了抿唇,只得执起白子,在对面星位落下。
她棋艺平平,往日只在家中与父亲对弈消遣。萧珏却下得极慢,每一子都似经过深思,落定时却又轻巧随意。殿内静极了,只有棋子叩击玉盘的清响,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
下了约莫半局,黑子已占了大半江山,白子左支右绌。
萧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清越,你怕朕吗?”
林清越指尖的白子险些滑落。
她稳了稳心神:“陛下何出此言?”
“因为朕是皇帝。”萧珏落下一枚黑子,又吃掉她三颗白子,“皇帝手握生杀大权,喜怒无常。你父亲的事,刺驾案的栽赃,还有朝中那些说你‘牝鸡司晨’的流言……每一件,朕都能一句话定你生死。”
这话直白得像刀,剖开了君臣之间那层温情的纱。
林清越抬起头,正对上萧珏的眼睛。
烛光在那双深眸里明明灭灭,她看不透里头的情绪,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慌。
“臣不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竟出奇的平稳,“因为陛下是明君。明君不会滥杀无辜,也不会纵容奸佞。”
萧珏笑了。
那笑意浮在嘴角,却未抵达眼底。他往后靠了靠,肩伤让他动作有些僵,声音却依然从容。
“明君?朕十六岁登基时,太后垂帘,首辅擅权,朕连早朝坐哪儿都得看人脸色。花了四年,流了多少血,才勉强坐稳这把椅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书房高高的穹顶,“这四年里,朕杀过耿直的忠臣,也赦过圆滑的佞幸。帝王之术,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他伸手,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慢慢转动。墨玉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就像这棋盘。”他缓缓说,“看似黑白分明,但在棋手眼里,只有胜负。必要的时候,白子可以弃,黑子可以保,全看局势需要。有时候为了赢一大片,就得先舍掉几颗子。”
林清越心跳如鼓。
她听懂了。在皇帝心中,她或许只是一枚棋子——有用时珍重,无用时便可舍弃。朝堂是棋盘,天下是赌注,而她这颗子,能走到哪一步,全看执棋人的心意。
她不知如何应对,掌心已经微微出汗。
“但朕对你,”萧珏忽然话锋一转,将那枚黑子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棋盘上,正落在白子唯一的活眼旁,“不想用帝王之术。”
棋子触手微温,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林清越怔怔地看着那枚黑子,又抬眼看他。萧珏的目光此刻清澈见底,那里头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坦诚,甚至……一丝疲惫。
“清越,朕在你身上,看见了十六岁时的自己。”他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那年朕也想做个明察秋毫、惩恶扬善的青天。可坐上龙椅才知道,世间冤屈太多,朕救不过来;朝堂污浊太深,朕洗不干净。有时候,只能闭一只眼,才能保住眼前太平,才能……活着走下去。”
这是帝王的孤独,也是帝王的无奈。
林清越忽然想起花朝节那夜,御花园玉兰树下,他独自负手而立的身影。月光洒在那身明黄常服上,竟显得格外清冷。
她沉默片刻,轻轻拾起那枚黑子,握在掌心。玉石的凉意沁入皮肤,她却觉得心头某处微微发烫。
“陛下,”她轻声开口,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臣不奢求洗净所有污浊,只求在所及之处,留一寸清白。就像这棋盘——”
她指尖轻点,那一片被黑子围困的白棋,竟因方才那一子,隐隐有了活气。
“纵然四面楚歌,只要一息尚存,便有翻盘的可能。”
萧珏看着棋盘,眼中闪过讶异。他仔细端详那片棋局,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漾开细纹,那张总是过于严肃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好一个‘一息尚存’。”他喃喃重复,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稠,宫灯在远处连成一串明珠。
“去吧,去查周文康。”他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但记住,若有危险,不必硬撑。朕许你……全身而退。”
这是承诺,也是纵容。
林清越起身,跪地谢恩。膝盖触到冰冷的金砖时,她忽然听见脚步声靠近。
萧珏不知何时已走回她面前,伸手,替她扶正了有些歪斜的乌纱官帽。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擦过她的鬓角时,带着伤后微热的体温,一触即分。
“李德全。”
“老奴在。”
“送林少卿出宫。”
“是。”
林清越起身,躬身退出御书房。转身时,她最后看了一眼。
萧珏已坐回御案前,重新执起朱笔,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帝王之路,注定孤独。
而她这只误入朝堂的小鹿,又能陪他走多远?
掌心那枚黑子被她紧紧握着,玉石棱角硌着皮肤,微微的疼。
夜风穿廊而过,吹起她青色官服的衣角。宫道漫长,一盏盏宫灯在黑暗中蜿蜒,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可如今,最重要的是破案。
她踏着青砖往前走,脚步越来越稳。
榆钱胡同,周文康,雷火弹。
这谜团的线头,终于被她握在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