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越还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图纸边缘。
那个朱砂圈旁,有个极小的标记,似字非字,像某种符咒。她凑近细看,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
前朝密文!她在谢临渊那本军械图谱的附录里见过!
她盯着看了半晌,终于想起来,这标记在军械图谱中,专用于标记方位。
“是‘观星台’。”她猛地抬头,“□□的人,会在观星台遥望天坛。那里地势最高,能看清祭典全程,且距离足够远,不会被爆炸波及。”
观星台在钦天监,与天坛相隔一里,中间毫无遮挡,确是绝佳的观望点。
“祭典当日,观星台会有谁?”沈昭问。
林清越心头狠狠一跳。
按祖制,祭天时,钦天监正使需在观星台观测天象,随时向祭坛禀报吉凶。
而现任钦天监正使周汝贤。
他是太后三年前亲自提拔的人。
三月初六,寅时,清风巷小院。
烛火燃了一夜,泪堆了满盘。林清越坐在案前,桌上铺满了线索:黑水渡的官银、皇陵的弩机残骸、天坛的火药图纸、观星台的标记……还有谢临渊用命换来的那半张图。
这些线索在她脑中转了又转,像是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串起。
而那根线,似乎直指慈宁宫。
可太后为何要谋逆?她已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皇帝虽与她不算亲厚,却从未短缺礼遇。除非……
除非皇帝触了她的根本利益。
林清越想起近日朝中暗涌。皇帝欲推新政,削宗室俸禄,清丈太后母族田产。此事尚未公开,却已在权贵圈中掀起暗流。
太后作为既得利益之首,岂会坐视?
若皇帝在祭天时“遭天谴”身亡,无子嗣,按祖制当从宗室择嗣。届时太后可继续垂帘,甚至……扶持傀儡。
好深的局。
叩门声起,三长两短,是沈昭的暗号。林清越开门,见他一身露水,眼中血丝比她更重。
“皇陵善后完了。”沈昭闪身进屋,声音压得低,“抓到一个活口,服毒前吐了句……听命于‘老佛爷’。”
老佛爷。宫中对太后的尊称。
“果然是她。”林清越心往下沉,“但我们光有口供不够,需物证。”
“有。”沈昭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一块羊脂玉佩,雕着祥云瑞鹤。背面刻着小字:慈宁宫,乙字七号。
慈宁宫的出入腰牌。
铁证如山。
可林清越却觉哪里不对劲:“太后行事缜密,怎会让手下带慈宁宫腰牌执行这种任务?太易暴露了。”
“或许……是故意为之。”沈昭沉吟,“若事败,所有证据指向太后。太后可辩称遭人构陷——毕竟,她没必要亲自涉险。”
栽赃太后?那真正的主谋是谁?
林清越想起萧珩那句“借王爷之名”。
或许对方,也在“借太后之名”。
正思忖间,窗外骤起破空之声!
一支弩箭疾射而入,“铎”地钉在桌案上,箭尾剧颤。箭杆上绑着纸条。
林清越解下一看,字迹潦草如鬼画符:
欲救谢临渊,独往城西废塔。子时,过时不候。
谢临渊在太医署,有重兵把守,怎会被掳?她心头剧震,却不敢赌。
“我去。”沈昭按住她肩膀,力道很重,“你留下。”
“纸条指名要我去。”她抬头看他,“若是调虎离山,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我,也可能是谢大人……太医署现在谁在守?”
“靖王。”
萧珩。
林清越闭了闭眼:“我去废塔,你带人暗中跟着。让靖王守住太医署,一步不许离开。”
两人僵持片刻,终是妥协:林清越赴约,沈昭带人暗中跟随。萧珩那边,已连夜加派王府亲卫,护住太医署。
-
子时,城西废塔。
塔在荒郊,残破如巨兽骸骨。林清越独自走进一层,空荡的厅堂里只有月光从破窗漏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格子。
“林少卿果然守信。”
阴冷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
林清越抬头。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站在阴影里,身形与赵琰相似,但肩膀更宽厚,声音也更苍老。
“你是谁?”她袖中短匕已滑至掌心。
“你可以叫我……周先生。”面具人缓缓步下楼梯,“或者,赵琰的师父。”
周先生!他竟还活着!
“谢临渊在哪?”林清越声音冷彻。
“谢编修好好的,在太医署躺着呢。”面具人笑了,笑声嘶哑,“那纸条是骗你的。只是想引你出来,单独说几句话。”
林清越心头一松,警惕却更甚:“你想说什么?”
“说一个交易。”面具人在离她三丈处停步,“我知道火药埋在哪,也知道如何拆除。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全告诉你。”
“什么事?”
“祭典当日,不要阻止爆炸。”
林清越瞳孔骤缩:“你要弑君?”
“不。”面具人声音森冷下去,“我要的,是太后的命。”
他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四十余岁,左颊一道陈年刀疤从眉骨划至下颌,让原本儒雅的面容显得狰狞。
“太后当年为夺权,害死我怀有身孕的妻子,将我儿溺毙井中。”他每个字都像淬了毒,“此仇不共戴天。可她是皇帝嫡母,我动不了她。只有让她背上弑君大罪,皇帝才会……大义灭亲。”
原来如此!周先生真正要报复的是太后,皇帝只是棋子!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林清越握紧匕首。
“因为我知道,你会做正确的事。”周先生重新戴上面具,“太后不死,朝局永无宁日。而皇帝……他需要这个借口,铲除太后党羽,推行他的新政。”
他转身走向破窗,声音飘来。
“林清越,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有时候除恶务尽,需要……非常手段。”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出。林清越扑到窗边,只见夜色茫茫,人影已消失无踪。
塔外脚步声急响,沈昭带人冲入:“你没事吧?”
林清越摇头,将周先生的话复述一遍。沈昭脸色变幻不定:“他在利用我们,对付太后。”
“但他说得对。”林清越轻声道,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太后不除,朝局难安。且若她真参与谋逆,本就该死。”
“可这样一来,我们成了他手中的刀。”沈昭握紧刀柄,指节发白,“弑君之罪,即便太后真无辜,也难逃一死。这是……构陷。”
“所以我们得找到太后谋逆的真凭实据。”林清越转身,眼中烛火跳动,“在祭典之前。”
她看向沈昭:“还有三日。够吗?”
沈昭沉默良久,缓缓收刀入鞘。
“够。”他说。
窗外,启明星在东方亮起。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