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慈济寺山门前停下。
东厢的门虚掩着,陈玥一推便开,沈元曦听见了动静也回过头来。
“陈大小姐?”她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的欢喜,“你怎么来了?我哥那边……”
话说到一半她就顿住了,因为她看见门口处的陈玥脸上的神色比往日还要冷上几分。
“出什么事了?”沈元曦问。
陈玥没有回答,径直走进来在桌边坐下,默然不语。
沈元曦只安静地看着她,并不催促。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春桃浅浅的呼吸声。
半晌过后,陈玥才忽然开口道:“案子结了。”
沈元曦点了点头:“我知道。”
“河堤也合龙了。”
“我也听说了,我哥让人送了信来。”
“……你们该回京了。”
沈元曦没有表示,等着她往下说。
“我来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陈玥直言,“春桃现在这个样子经不起折腾,钦差队伍要押着人犯走官道,一路赶得急,她受不住。”
“英国公府的车队不一样。”陈玥接着说,“随行配了大夫,走得慢,马车也稳。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们一同上路。”
沈元曦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你哥伤还没养好,同样经不起钦差队伍的一路颠簸。你跟我走,他也能一起过来。”陈玥放低了声音,“春桃我会妥善安置,用上最好的车马和汤药,一路慢养。”
沈元曦沉默了,她清楚陈玥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春桃虚弱,兄长又重伤,跟着大队赶路确实凶险,英国公府的车队无疑稳妥得多。
只是陈玥今天实在反常。
她向来直来直去,有话便说,不会像今天这样一层层铺陈这么多理由。
“你专程过来问我动身的事,不单单是为了这些吧?”沈元曦忽然开口。
陈玥没有回应。
“你今天……不太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终是陈玥先低下了头,低声道:“路上会出事……缘由我不能细说。我只能告诉你,跟我走会安全很多。”
沈元曦闻言一蹙,暗暗收紧了自己的手。
“你哥那个人……你清楚。”陈玥说,“如果你不走的话他也不会走,他放心不下你。”
沈元曦蹙着眉,一言不发。
陈玥哪里不清楚她现在的想法,反问道:“你留下来能做什么?他该走的路得自己走,你留在这儿只会叫他分心……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沈元曦同样反问道:“那你呢?你让我跟你走是出于什么道理?”
陈玥整个人一怔,沈元曦继续说:“你只是觉得跟你走最安全,所以才来找我的?还是说……你也有些话没法用道理说清楚?”
陈玥移开了目光,无言应答。
“你为什么想带我哥走?”沈元曦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你说得清吗?”
陈玥沉默了很久,终是哑声道:“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着本就不全是讲道理。”
“那你现在是在跟我讲道理,还是顺着本心?”沈元曦问。
“都有。”陈玥答得坦然。
“那你是希望我跟你走吗?”
“希望。”陈玥看着她,目光诚恳,“你走,你哥也走,春桃也能安心养伤。这是最好的结果。”
她顿了顿,继续道:“利弊我都跟你说清楚了,怎么选……得由你自己。”
沈元曦的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暖意。这人嘴上从不说软话,可一言一行,处处都在替他们考量。
“你那些道理我听明白了,可我还有一件事得先去做。”
陈玥愣了一下,一时疑惑起来。
“我想见谢瑾琮一面。”沈元曦看着她说,“见过他后,我再给你答复。”
“好,我等你。”陈玥说,“但别让我等太久。”
沈元曦看着她,嘴角浅浅弯了弯。
谢瑾琮收到李维祯的那封信时,夜色已深。
他一字一句看完后把信纸仔细折齐收好,才敛了心神,落目重回案前。
案上还摊着刚拟好的行程。程煜和几份关键的账册副本跟着陆承骁的军需车走,那是陈瞻不敢碰的。人犯和明面上的物证走官道,大张旗鼓,引人耳目。
至于沈元曦和沈元晖……英国公府的陈玥,她应该不会拒绝。
赵简端着热茶进来添水,见他对着案纸出神,轻声劝道:“大人,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谢瑾琮抬手,淡淡示意他退下。
房门合上,一室孤静,他纷乱的心神也不受控地飘向了慈济寺。
这几天送去的药材和吃食不知道她收了没有。赵简每次回话说东西送到了,却从不敢说见到她本人。
他知道她在生气,气他那夜缄口不言,气他这些日子刻意避着不肯相见。
可他不能见,也不能说。
此番回京步步皆是陷阱,暗流环伺,生死难料。他自身前路浮沉未定,一身桎梏缠身,连自己能否全身而退都无从知晓,又哪来的底气剖白心意?更不敢拉着她入局,许她一场镜花水月的期许。
正沉陷在满腹筹谋和压抑里,房门又被轻轻推开。
谢瑾琮只当是赵简去而复返,目光未抬,随口问道:“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的余光就扫到了一抹熟悉的素色衣角。
晚夜风凉,顺着门缝悄无声息地漫进来,拂动满屋沉滞的墨气。
沈元曦站在门口,一身素衣融在清寂的夜色里,干净得不染纤尘。晚风胡乱地撩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贴在她白皙的脸上,衬得眉眼越发清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