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的门被推开时,沈元曦正垂首伏案写着东西,听见动静后她抬起头来。
沈元晖快步走到她跟前,目光匆匆将她扫了一遍。见她气色尚可,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可压着的火气却依旧未减。
“外头围了那么多人,你怎么不叫人传信?”他压着声音,语气里藏不住焦灼,“陈玥的车队今日就要启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沈元曦静默不语。
沈元晖急得更甚:“你现在就跟我们走。车队就在外头候着,只要出了城门谁也拦不住你。旁人爱说闲话便让他们说,等回了京城——”
“我不走。”
短短三字让沈元晖当场一怔。
“哥,我如果此刻走了,在外人眼里就是心虚潜逃。”沈元曦平静解释,“这两个月的煎熬你都看在眼里……赵嬷嬷殒命于此,春桃险些丢了性命,我自己也差点撑不过去。现在被泼了这一身脏水,你让我就这么走了?”
沈元晖喉头一哽,无言以对。
“我不走。”沈元曦眼神笃定,“我要等这桩案子审完。”
沈元晖急道:“那案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常大山杀人那是他自己的事!你留在这儿能做什么?”
陈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时她看了沈元晖一眼,忽然开口:
“你先出去,我有话跟她说。”
沈元晖愣了愣,转头看她。
“等会儿再进来。”陈玥语气清淡,却不容置喙。
沈元晖欲言又止,对上她冷冽沉静的神色终究无法拒绝。他看看自家妹妹,又看看陈玥,最后只得转身推门退出房间。
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玥侧过身看向院外影影绰绰攒动的人群,开口道:“我今天必须走。英国公府的车队是我大哥派人来接的,耽误不得。”
沈元曦点了点头。
“你真的不走?”陈玥再问。
“不走。”
陈玥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因为那些人骂你?”
沈元曦摇了摇头。
“那因为什么?”
“常大山这个人……你知道的。”沈元曦解释,“每逢暴动都是他挡在我前面,疫病起来的时候是他帮着我守寺,那些最难熬的日子全是他带着人撑着,慈济寺才没有乱。”
“他本来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有妹子要养,有日子要过。是王狗子逼他,是官府不管他,是这世道把他逼到这一步的。”
“如今他出了事,家里只剩下十四岁的翠儿,没别人了。杀人偿命,他认罪是一回事,可翠儿该怎么办?”
陈玥定定看着她,忽然转了话题:“你知不知道谢瑾琮今天在忙些什么?”
沈元曦闻言,眸光微微一动。
“我从府衙那边过来,听说他一早就带着人往城外那些住户去了。赵简说他一整夜没睡,又在外头跑了一整天,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沈元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缩,陈玥看着她继续问:“你猜他去找什么?”
“找那些被王狗子害过的人。”沈元曦没有犹豫。
陈玥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她的猜测。
“王狗子这些年欺负过多少人,那些告状无门的人他得把他们找出来,请他们在堂上作证。只有集齐这些证词,日后定常大山的罪才有酌情从轻的余地。”
“只是判轻了,王家必定不肯善罢甘休。判重了,那些鼓起勇气站出来的百姓难免心寒。他们会觉得,到头来依旧没有公道……恶人虽死,替众人出头的人也没能有个好结果。”
陈玥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他处在那个位置,一步也行差踏错不得……”沈元曦低声呢喃。
“你心疼他?”陈玥问。
沈元曦偏过脸,没有作答。
“所以你留下来是想亲眼看看他如何断案?”
“我想看一看……他能不能找到一个两全的法子。”沈元曦抬眼,“既保下常大山的性命,平息王家的寻衅,也让那些受尽欺凌的苦主相信世间尚有公道可言。”
“就这些?”
“不止。”沈元曦的声音沉了下来,“无论他明天怎么判,常大山那边总得有人管。”
“翠儿才十四,她一个人怎么活?我得替常大山安顿好他妹妹。如果判决偏轻,王家又岂能就此咽下这口气?他们不敢直接和谢瑾琮作对,难保不会把怨气撒到常大山的亲人身上。翠儿的安危,还有那些出庭作证的百姓谁来护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这些事谢瑾琮不方便出手。倘若判了重刑,他事后再去接济常大山的家人,旁人只会当成居高临下的施舍,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面。如果判得太轻,他更不能露面……只要他一上门,王家和一众乡绅立刻就会参他徇私、刻意收买民心。”
“但我可以。”沈元曦正视陈玥,“我是永宁侯府的人,王家再嚣张,也不敢明目张胆对我下手。”
陈玥像是在心里权衡利弊,许久,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
“这一个月我看着你熬过来的。好不容易攒下百姓的信任……我不忍心看着它们被泼脏水。”
陈玥说完,从袖袋里取出一只锦囊递了过去。
沈元曦打开后看见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一块刻着英国公府字样的铜牌。
“银票以备不时之需。这块牌子你收好,途经关卡或是有人刻意刁难,亮出来多少能挡一挡麻烦。”
沈元曦攥紧锦囊,一股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
“多谢。”